[夫人、洁同末上][夫人云]此事如何?[末云]小生有一计,先用着长老。[洁云]老僧不会厮杀,请秀才别换一个。[末云]休慌,不要你厮杀。你出去与贼汉说:“夫人本待便将小姐出来,送与将军,奈有父丧在身。不争鸣金击鼓,惊死小姐,也可惜了。将军若要做女婿呵,可按甲束兵,退一射之地。限三日功德圆满,脱了孝服,换上颜色衣服,鲐陪房奁,定将小姐送与将军。不争便送来,一来父孝在身,二来于君不利。”你去说去。[洁云]三日后如何?[末云]有计在后。[洁朝鬼门道叫科]请将军打话。[飞虎引卒上云]快送莺莺出来。[洁云]将军息怒!夫人使老僧来与将军说。[说如前了][飞虎云]既然如此,限你三日后。若不送来,我着你人人皆死,个个不存。你对夫人说去,恁的这般好性儿的女婿,教他招了者。[引卒下][洁云]贼兵退了也,三日后不送出去,便都是死的,[末云]小子有一故人,姓杜名确,号为白马将军,现统十万大兵,镇守着蒲关。一封书去,此人必来救我。此间离蒲关四十五里,写了书呵,怎得人送去?[洁云]若是白马将军肯来,何虑孙飞虎。俺这里有一个徒弟,唤作惠明,则是要吃酒厮打。若使央他去,定不肯去;须将言语激他,他便去。[末唤云]有书寄与杜将军,谁敢去?谁敢去?[惠明上云]我敢去![唱] [正宫][端正好]不念《法华经》,不礼梁皇忏,颩了僧伽帽,袒下我这偏衫。杀人心逗起英雄胆,两只手将乌龙尾钢椽攥。 [滚绣球]非是我贪,不是我敢,知他怎生唤做打参,不踏步直杀出虎窟龙潭。非是我搀,不是我揽,这些时吃菜馒头委实口淡,五千人也不索灸煎。腔子里热血权消渴,肺腑内生心且解馋,有甚腌臢! [叨叨令]浮沙羹、宽片粉添些杂糁,酸黄韭、烂豆腐休调啖,万余斤黑面从教暗,我将这五千人做一顿馒头馅。是必误了也么哥!休误了也么哥!包残余肉把表盐蘸。 [洁云]张秀才着你寄书去蒲关,你敢去么?[惠唱] [倘秀才]你那里问小僧敢去也那不敢,我这里启大师用咱。你道是飞虎声名播斗南;那厮能淫欲,会贪婪,诚何以堪! [末云]你是出家人,却怎不看经礼忏,则厮打为何?[惠唱] [滚绣球]我经文也不会谈,逃禅也懒去参;戒刀头近新来钢蘸,铁棒上无半星儿土渍尘缄。别的都僧不僧、俗不俗,女不女、男不男,则会斋得饱也则去那僧房中胡渰,那里管焚烧了兜率也似伽蓝。则为那善文能武人千里,凭着这济因扶危书一缄,有勇无惭。 [末云]他倘若不放你过去如何?[惠云]他不放我呵,你放心! [白鹤子]着几个小沙弥把幢幡宝盖擎,壮行者将杆棒镬叉担,你排阵脚将众僧安,我撞钉子把贼兵来探。[二]远的破开步将铁棒颩,近的顺手把戒刀钐;有小的提起来将脚尖蹍,有大的扳下来把髑髅勘。 [一]瞅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,滉一滉厮琅琅震动山岩;脚踏得赤力力地轴摇,手扳得忽剌剌天关撼。 [耍孩儿]我从来驳驳劣劣,世不曾忑忑忐忐,打熬成不厌天生敢。我从来斩钉截铁常居一,不似恁惹草拈花没掂三。劣性子人皆惨,舍着命提刀仗剑,更怕甚勒马停骖。 [二]我从来欺硬怕软,吃苦不甘,你休只因亲事胡扑掩。若是杜将军不把干戈退,张解元干将风月担,我将不志诚的言词赚。倘或纰缪,倒大羞惭。 [惠云]将书来,你等回音者。 [收尾]您与我助威风擂几声鼓,仗佛力呐一声喊。绣旗下遥见英雄俺,我教那半万贼兵吓唬破胆。[下] [末云]老夫人长老都放心,此书到日,必有佳音。咱“眼观旌节旗,耳听好消息”。你看“一封书札逡巡至,半万雄兵咫尺来。”[并下]
[末上云]害杀小生也。自那夜听琴后,再不能够见俺那小姐。我着长老说将去,道张生好生病重,却怎生不见人来看我?却思量上来,我睡些儿咱。[红上云]奉小姐言语,着我看张生,须索走一遭。我想咱每一家,若非张生,怎存俺一家儿性命也? [仙吕][点绛唇]相国行祠,寄居萧寺。因丧事,幼女弧儿,将欲从军死。 [混江龙]谢张生伸志,一封书到便兴师。显得文章有用,足见天地无私。若不是剪草除根半万贼,险些儿灭门绝户俺一家儿。莺莺君瑞,许配雄雌;夫人失信,推托别词;将婚姻打灭,以兄妹为之。如今都废却成亲事,一个价愁糊突了胸中锦绣,一个价泪搵了脸上胭脂。 [油葫芦]憔悴潘郎鬓有丝;杜韦娘不似旧时,带围宽清减了瘦腰肢。一个睡昏昏不待观经史,一个意悬悬懒去拈针线;一个丝桐上调弄出离恨谱,一个花笺上删抹成断肠诗;一个笔下写幽情,一个弦上传心事:两下里都一样害相思。 [天下乐]方信道才子佳人信有之,红娘看时,有些乖性儿,则怕有情人不遂心也似此。他害的有些抹媚,我遭着没三思,一纳头安排着憔悴死。 却早来到书院里,我把唾津儿润破窗纸,看他在书房里做甚么。 [村里迓鼓]我将这纸窗儿润破,悄声儿窥视。多管是和衣儿睡起,罗衫上前襟褶祬。孤眠况味,凄凉情绪,无人伏侍。觑了他涩滞气色,听了他微弱场息,看了他黄瘦脸儿。张生呵,你若不闷死多应是害死。 [元和令]金钗敲门扇儿。[末云]是谁?[红唱]我是个散相思的五瘟使。俺小姐想着风清月朗夜深时,使红娘来探尔。[末云]既然小娘子来,小姐必有言语。[红唱]俺小姐至今脂粉未曾施,念到有一千番张殿试。 [末云]小姐既有见怜之心,小生有一简,敢烦小娘子达知肺腑咱。[红云]只恐他翻了面皮。 [上马娇]他若是见了这诗,看了这词,他敢颠倒费神思。他拽起面皮来:“查得谁的言语你将来,这妮子怎敢胡行事?”他可敢嗤、嗤的扯做了纸条儿。 [末云]小生久后多以金帛拜酬小娘子。[红唱] [胜葫芦]哎,你个馋穷酸倈没意儿,卖弄你有家私,莫不图谋你的东西来到此?先生的钱物,与红娘做赏赐,是我爱你的金资? [幺篇]你看人似桃李春风墙外枝,卖俏倚门儿。我虽是个婆娘有志气。则说道:“可怜见小子,只身独自!”恁的呵,颠倒有个寻思。 [末云]依着姐姐,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![红云]兀的不是也,你写来,咱与你将去。[末写科][红云]写得好呵,读与我听咱。[末读云]珙百拜奉书芳卿可人妆次:自别颜范,鸿稀鳞绝,悲怆不胜。孰料夫人以恩成怨,变易前姻,岂得不为失信乎?使小生目视东墙,恨不得腋翅于汝台左右;患成思渴,垂命有日。因红娘至,聊奉数字,以表寸心。万一有见怜之意,书以掷下,庶几尚可保养。造次不谨,伏乞情恕!后成五言诗一首,就书录呈:相思恨转添,谩把瑶琴弄。乐事又逢春,芳心尔亦动。此情不可违,芳誉何须奉?莫负月华明,且怜花影重。[红唱] [后庭花]我则道拂花笺打稿儿,原来他染霜毫不构思。先写下几句寒温序,后题着五言八句诗。不移时,把花笺锦字,叠做同心方胜儿。忒聪明,忒敬思,忒风流,忒浪子。虽然是假意儿,小可的难到此。 [青歌儿]颠倒写鸳鸯两字,方信道“在心为志”。[末云]姐姐将去,是必在意者![红唱]看喜怒其间觑个意儿。放心波学士!我愿为之,并不推辞,自有言词。则说道:“昨夜弹琴的那人儿,教传示。” 这简帖儿我与你将去,先生当以功名为念,休堕了志气者! [寄生草]你将那偷香手,准备着折桂枝。休教那淫词儿污了龙蛇字,藕丝儿缚定鵾鹏翅,黄莺儿夺了鸿鹄志;休为这悴帏锦帐一佳人,误了你“玉堂金马三学士”。 [末云]姐姐在意者![红云]放心,放心! [煞尾]沈约病多般,宋玉愁无二,清减了相思样子。则你那眉眼传情未了时,中心日夜藏之。怎敢因而,“有美玉于斯”,我须教有发落归着这张纸。凭着我舌尖上说词,更和这简帖儿里心事,管教那人来探你一遭儿。[下] [末云]小娘子将简帖儿去了,不是小生说口,则是一道会亲的符篆。他明日回话,必有个次第。且放下心,须索好音来也。“且将宋玉风流策,寄与蒲东窈窕娘。”[下]
[旦上云]红娘伏侍老夫人不得空便,偌早晚敢待来也。起得早了些儿,困思上来,我再睡些儿咱。[睡科][红上云]奉小姐言语去看张生,因伏侍老夫人,未曾回小姐话去。不听得声音,敢以睡哩,我入去看一遭。 [中吕][粉蝶儿]风静帘闲,透纱窗麝兰香散,启朱扉摇响双环。绛台高,金荷小,银釭犹灿。比及将暖帐轻弹,先揭起这梅红罗软帘偷看。 [醉春风]则见他钗躭玉斜横,髻偏云乱挽。日高犹自不明眸,畅好是懒、懒。[旦做起身长叹科][红唱]半晌抬身,几回搔耳,一声长叹。 我待便将简帖儿与他,恐俺小姐有许多假处哩。我则将这简帖儿放在妆盒儿上,看他见了说甚么。[旦做照镜科,见帖看科][红唱] [普天乐]晚妆残,乌云躭,轻匀了粉脸,乱挽起云鬟。将简帖儿拈,把妆盒儿按,开拆封皮孜孜看,颠来倒去不害心烦。[旦怒叫]红娘![红做意云]呀,决撒了也!厌的早杚皱了黛眉。[旦云]小贱人,不来怎么![红唱]忽的波低垂了粉颈,氲的呵改变了朱颜。 [旦云]小贱人,这东西那里将来的?我是相国的小姐,谁敢将这简帖来戏弄我,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?告过夫人,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。[红云]小姐使将我去,他着我将来。我不识字,知他写着甚么? [快活三]分明是你过犯,没来由把我摧残;使别人颠倒恶心烦,你不惯,谁曾惯? 姐姐休闹,比及你对夫人说呵,我将这简帖儿去夫人行出首去来。[旦做揪住科]我逗你耍来。[红云]放手,看打下下截来。[旦云]张生近日如何?[红云]我则不说。[旦云]好姐姐,你说与我听咱![红唱] [朝天子]张生近间、面颜,瘦得来实难看。不思量茶饭,怕待动弹;晓夜将佳期盼,废寝忘餐。黄昏清旦,望东墙淹泪眼。[旦云]请个好太医看他症候咱。[红云]他证候吃药不济。病患、要安,则除是出几点风流汗。 [旦云]红娘,不看你面时,我将与老夫人看,看他有何面目见夫人?虽然我家亏他,只是兄妹之情,焉有外事。红娘,早是你口稳哩;若别人知呵,甚么模样。[红云]你哄着谁哩,你把这个饿鬼弄得他七死八活,却要怎么? [四边静]怕人家调犯,“早共晚夫人见些破绽,你我何安。”问甚么他遭危难?撺断得上竿,掇了梯儿看。 [旦云]将描笔儿过来,我写将去回他,着他下次休是这般。[旦做写科][起身科云]红娘,你将去说:“小姐看望先生,相待兄妹之礼如此,非有他意。再一遭儿是这般呵,必告夫人知道。”和你个小贱人都有话说。[旦掷书下][红唱] [脱布衫]小孩儿家口没遮拦,一味的将言语摧残。把似你使性子,休思量秀才,做多少好人家风范。[红做拾书科] [小梁州]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,废寝忘餐。罗衣不奈五更寒,愁无限,寂寞泪阑干。 [幺篇]似这等辰勾空把佳期盼,我将这角门儿世不曾牢拴,则愿你做夫妻无危难。我向这筵席头上整扮,做一个缝了口的撮合山。 [红云]我若不去来,道我违拗他,那生又等我回报,我须索走一遭。[下][末上云]那书倩红娘将去,未见回话。我这封书去,必定成事,这早晚敢侍来也。[红上云]须索回张生话去。小姐你性儿忒惯得娇了;有前日的心,那得今日的心来? [石榴花]当日个晚妆楼上杏花残,犹自怯衣单,那一片听琴心清露月明间。昨日个向晚,不怕春寒,几乎险被“先生馔”,那其间岂不胡颜。为一个不酸不醋风魔汉,隔墙儿险化做了望夫山。 [斗鹌鹑]你用心儿拨雨撩云,我好意儿传书寄简。不肯搜自己狂为,则待要觅别人破绽。受艾焙权时忍这番。畅好是奸。“张生是兄妹之礼,焉敢如此!”对人前巧语花言;没人处便想张生,背地里愁眉泪眼。 [红见末科][末云]小娘子来了。擎天柱,大事如何了也?[红云]不济事了,先生休傻。[末云]小生简帖儿是一道会亲的符篆,则是小娘子不用心,故意如此。[红云]我不用心?有天理,你那简帖儿好听! [上小楼]这的是先生命悭,须不是红娘违慢。那简帖儿倒做了你的招状,他的勾头,我的公案。若不是觑面颜,厮顾盼,担饶轻慢,先生受罪,礼之当然。贱妾何辜?争些儿把你娘拖犯。 [幺篇]从今后相会少,见面难。月暗西厢,凤去秦楼,云敛巫山。你也赸,我也赸;请先生休讪,早寻个洒阑人散。 [红云]只此再不必申诉足下肺腑,怕夫人寻,我回去也。[末云]小娘子此一遭去,再着谁与小生分剖;必索做一个道理,方可救小生一命。[末跪下揪住红科][红云]张先生是读书人,岂不知此意,其事可知矣。 [满庭芳]你休要呆里撒奸;你待要恩情美满,却教我骨肉摧残。老夫人手执着棍儿摩娑看,粗麻线得针关。直待我拄着拐帮闲钻懒,缝合唇送暖偷寒。待去呵,小姐性儿撮盐入火,消息儿踏着泛;待不去呵,[末跪哭云]小生这一个性命,都在小娘子身上。[红唱]禁不得你甜话儿热趱:好着我两下里难人做。 我没来由分说;小姐回与你的书,你自看者。[末接科,开读科]呀,有这场喜事,撮土焚香,三拜礼毕。早知小姐简至,理合远接,接待不及,勿令见罪!小娘子,和你也欢喜。[红云]怎么?[末云]小姐骂我都是假,书中之意,着我今夜花园里来,和他“哩也波哩也罗”哩。[红云]你读书我听。[末云]“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,隔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”[红云]怎见得他着你来?你解与我听咱。[末云]“待月西厢下”,着我月上来;“迎风户半开”,他开门待我;“隔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”,着我跳过墙来。[红笑云]他着你跳过墙来,你做下来。端的有此说么?[末云]俺是个猜诗谜的社家,风流隋河,浪子陆贾,我那里有差的勾当。[红云]你看我姐姐,在我行也使这般道儿。 [耍孩儿]几曾见寄书的颠倒瞒着鱼雁,小则小心肠儿转关。写着西厢待月等得更阑,着你跳东墙“女”字边“干”。原来那诗句儿里包笼着三更枣,简帖儿里埋伏着九里山。他着紧处将人慢,您会云雨闹中取静,我寄音书忙里偷闲。 [四煞]纸光明玉板,字香喷麝兰,行儿边湮透非春汗?一缄情泪红犹湿,满纸春愁墨未干。从今后休疑难,放心波玉堂学士,稳情取金雀鸦鬟。 [三煞]他人行别样的亲,俺跟前取次看,更做道孟光接了梁鸿案。别人行甜言美语三冬暖,我跟前恶语伤人六月寒。我为头儿看:看你个离魂倩女,怎发付掷果潘安。 [末云]小生读书人,怎跳得那花园过也?[红唱] [二煞]隔墙花又低,迎风户半拴,偷香手段今番按。怕墙高怎把龙门跳,嫌花密难将仙桂攀。放心去,休辞惮;你若不去呵,望穿他盈盈秋水,蹙损他淡淡春山。 [末云]小生曾到那花园里,已经两遭,不见那好处;这一遭知他又怎么?[红云]如今不比往常。 [煞尾]你虽是去了两遭,我敢道不如这番。你那隔墙酬和都胡侃,证果的是今番这一简。[红下] [末云]万事自有分定,谁想小姐有此一场好处。小生是猜诗谜的社家,风流隋何,浪子陆贾,到那里搿扎帮便倒地。今日颓天百般的难得晚。天,你有万物于人,何故争此一日?疾下去波!读书继晷怕黄昏,不觉西沉强掩门;欲赴海棠花下约,太阳何苦又生根?[看天云]呀,才晌午也,再等等。[又看科]今日万般的难得下去也呵。碧天万里无云,空劳倦客身心;恨杀鲁阳贪战,不教红日西沉!呀,却早倒西也,再等一等咱。无端的三足乌,团团光烁烁;安得后羿弓,射此一轮落?谢天地!却早日下去也!呀,却早发擂也!呀,却早撞钟也!拽上书房门,到得那里,手挽着垂杨滴流扑跳过墙去。[下]
[末引仆人上开云]自暮秋与小姐相别,倏经半载之际。托赖祖宗之荫,一举及第,得了头名状元。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,惟恐小姐挂念,且修一封书,令琴童家去,达知夫人,便如小生得中,以安其心。琴童过来,你将文房四宝来,我写就家书一封,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。见小姐时说:“官人怕娘子忧,特地先着小人将书来。”即忙接了回书来者。过日月好疾也呵! [仙吕][赏花时]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,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。今日见梅开,别离半载。琴童,我嘱咐你的言语记着!则说道特地寄书来。[下] [仆云]得了这书,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。[下]
去时儿女悲,归来笳鼓竞。 借问行路人,何如霍去病?
黄帝曰:夫百病之所以生者,必起于燥湿、寒暑、风雨、阴阳、喜怒、饮食、居处,气合而有形,得脏而有名,余知其然也。夫百病者,多以旦慧昼安,夕加夜甚,何也?岐伯曰:四时之气使然。 黄帝曰:愿闻四时之气。岐伯曰:春生,夏长,秋收,冬藏,是气之常也,人亦应之,以一日分为四时,朝则为春,日中为夏,日入为秋,夜半为冬。朝则人气始生,病气衰,故旦慧;日中人气长,长则胜邪,故安;夕则人气始衰,邪气始生,故加;夜半人气入脏,邪气独居于身,故甚也。 黄帝曰:其时有反者,何也?岐伯曰:是不应四时之气,脏独主其病者,是必以脏气之所不胜时者,甚;以其所胜时者,起也。 黄帝曰:治之奈何?岐伯曰:顺天之时而病可与期,顺者为工,逆者为粗。 黄帝曰:善,余闻刺有五变,以主五输。愿闻其数。岐伯曰:人有五脏,五脏有五变。五变有五输,故五五二十五输,以应五时。 黄帝曰:愿闻五变。岐伯曰:肝为牡藏,其色青,其时春,其音角,其味酸,其日甲乙;心为牡藏,其色赤,其时夏,其日丙丁,其音征,其味苦;脾为牝藏,其色黄,其时长夏,其日戊己,其音宫,其味甘;肺为牝藏,其色白,其音商,其时秋,其日庚辛,其味辛;肾为牝藏,其色黑,其时冬,其日壬癸,其音羽,其味咸。是为五变。 黄帝曰:以主五输奈何?藏主冬,冬刺井;色主春,春刺荥;时主夏刺输;音主长夏,长夏刺经;味主秋,秋刺合。是谓五变,以主五输。 黄帝曰:诸原安和,以致六输。岐伯曰:原独不应五时,以经合之,以应其数,故六六三十六输。 黄帝曰:何谓藏主冬,时主夏,音主长夏,味主秋,色主春。愿闻其故。岐伯曰:病在藏者,取之井;病变于色者,取之荥;病时间时甚者,取之输;病变于音者,取之经;经满而血者,病在胃;及以饮食不节得病者,取之于合,故命曰味主合。是谓五变也。
起昭阳单阏,尽强图协洽,凡五年。 世祖文皇帝下黄初四年(癸卯,公元二二三年) 春,正月,曹真使张郃击破吴兵,遂夺据江陵中洲。 二月,诸葛亮至永安。 曹仁以步骑数万向濡须,先扬声欲东攻羡溪,硃桓分兵赴之。既行,仁以大军径进。桓闻之,追还羡溪兵,兵未到而仁奄至。时桓手下及所部兵在者才五千人,诸将业业各有惧心,桓喻之曰:“凡两军交对,胜负在将,不在众寡。诸君闻曹仁用兵行师,孰与桓邪?兵法所以称‘客倍而主人半’者,谓俱在平原无城隍之守,又谓士卒勇怯齐等故耳。今仁既非智勇,加其士卒甚怯,又千里步涉,人马罢困。桓与诸君共据高城,南临大江,北背山陵,以逸待劳,为主制客,此百战百胜之势,虽曹丕自来,尚不足忧,况仁等邪!”桓乃偃旗鼓,外示虚弱以诱致仁。仁遣其子泰攻濡须城,分遣将军常雕、王双等乘油船别袭中洲。中洲者,桓部曲妻子所在也。蒋济曰:“贼据西岸,列船上流,而兵入洲中,是为自内地狱,危亡之道也。”仁不从,自将万人留橐皋,为泰等后援。桓遣别将击雕等而身自拒泰,泰烧营退。桓遂斩常雕,生虏王双,临陈杀溺死者千馀人。 初,吕蒙病笃,吴王问曰:“卿如不起,谁可代者?”蒙对曰:“硃然胆守有馀,愚以为可任。”硃然者,九真太守硃治姊子也;本姓施氏,治养以为子,时为昭武将军。蒙卒,吴王假然节,镇江陵。及曹真等围江陵,破孙盛,吴王遣诸葛瑾等将兵往解围,夏侯尚击却之。江陵中外断绝,城中兵多肿病,堪战者裁五千人。真等起土山,凿地道,立楼橹临城,弓矢雨注,将士皆失色;然晏如无恐意,方厉吏士,伺间隙,攻破魏两屯。魏兵围然凡六月,江陵令姚泰领兵备城北门,见外兵盛,城中人少,谷食且尽,惧不济,谋为内应,然觉而杀之。时江水浅狭,夏侯尚欲乘船将步骑入渚中安屯,作浮桥,南北往来,议者多以为城必可拔。董昭上疏曰:“武皇帝智勇过人,而用兵畏敌,不敢轻之若此也。夫兵好进恶退,常然之数。平地无险,犹尚艰难,就当深入,还道宜利,兵有进退,不可如意。今屯渚中,至深也;浮桥而济,至危也;一道而行,至狭也。三者,兵家所忌,而今行之,贼频攻桥,误有漏失,渚中精锐非魏之有,将转化为吴矣。臣私戚之,忘寝与食,而议者怡然不以为忧,岂不惑哉!加江水向长,一旦暴增,何以防御!就不破贼,尚当自完,奈何乘危,不以为惧!惟陛下察之。”帝即诏尚等促出,吴人两头并前,魏兵一道引去,不时得泄,仅而获济。吴将潘璋已作荻筏,欲以烧浮桥,会尚退而止。后旬日,江水大涨,帝谓董昭曰:“君论此事,何其审也!”会天大疫,帝悉召诸军还。 三月,丙申,车驾还洛阳。初,帝问贾诩曰:“吾欲伐不从命,以一天下,吴、蜀何先?”对曰:“攻取者先兵权,建本者尚德化。陛下应期受禅,抚临率土,若绥之以文德而俟其变,则平之不难矣。吴、蜀虽蕞尔小国,依山阻水。刘备有雄才,诸葛亮善治国;孙权识虚实,陆逊见兵势。据险守要,泛舟江湖,皆难卒谋也。用兵之道,先胜后战,量敌论将;故举无遗策。臣窃料群臣无备、权对,虽以天威临之,未见万全之势也。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,臣以为当今宜先文后武。”帝不纳,军竟无功。 丁未,陈忠侯曹仁卒。 初,黄元为诸葛亮所不善,闻汉主疾病,惧有后患,故举郡反,烧临邛城。时亮东行省疾,成都单虚,元益无所惮。益州治中从事杨洪,启太子遣将军陈曶、郑绰讨元。众议以为元若不能围成都,当由越巂据南中。洪曰:“元素性凶暴,无他恩信,何能办此!不过乘水东下,冀主上平安,面缚归死;如其有异,奔吴求活耳。但敕曶、绰于南安峡口邀遮,即便得矣。”元军败,果顺江东下,曶、绰生获,斩之。汉主病笃,命丞相亮辅太子,以尚书令李严为副。汉主谓亮曰:“君才十倍曹丕,必能安国,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,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。”亮涕泣曰:“臣敢不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!”汉主又为诏敕太子曰:“人五十不称夭,吾年已六十有馀,何所复恨,但以卿兄弟为念耳。勉之,勉之!勿以恶小而为之,勿以善小而不为!惟贤惟德,可以服人。汝父德薄,不足效也。汝与丞相从事,事之如父。”夏,四月,癸巳,汉主殂于永安,谥曰昭烈。丞相亮奉丧还成都,以李严为中都护,留镇永安。 五月,太子禅即位,时年十七。尊皇后曰皇太后,大赦,改元建兴。封丞相亮为武乡侯,领益州牧,政事无巨细,咸决于亮。亮乃约官职,修法制,发教与群下曰:“夫参署者,集众思,广忠益也。若远小嫌,难相违覆,旷阙损矣。违覆而得中,犹弃敝趫而获珠玉。然人心苦不能尽,惟徐元直处兹不惑。又,董幼宰参署七年,事有不至,至于十反,来相启告。苟能慕元直之十一,幼宰之勤渠,有忠于国,则亮可以少过矣。”又曰:“昔初交州平,屡闻得失;后交元直,勤见启诲;前参事于幼宰,每言则尽;后从事于伟度,数有谏止。虽资性鄙暗,不能悉纳,然与此四子终始好合,亦足以明其不疑于直言也。”伟度者,亮主簿义阳胡济也。亮尝自校簿书,主簿杨颙直入,谏曰:“为治有体,上下不可相侵。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。今有人,使奴执耕稼,婢典炊爨,鸡主司晨,犬主吠盗,牛负重载,马涉远路。私业无旷,所求皆足,雍容高枕,饮食而已。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,不复付任,劳其体力,为此碎务,形疲神困,终无一成。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狗哉?失为家主之法也。是故古人称‘坐而论道,谓之王公;作而行之,谓之士大夫。’故丙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,陈平不肯知钱谷之数,云‘自有主者’,彼诚达于位分之体也。今明公为治,乃躬自校簿书,流汗终日,不亦劳乎!”亮谢之。及颙卒,亮垂泣三日。 六月,甲戌,任城威王彰卒。 甲申,魏寿肃侯贾诩卒。 大水。 吴贺齐袭蕲春,虏太守晋宗以归。 初,益州郡耆帅雍闿杀太守正昂,因士燮以求附于吴,又执太守成都张裔以与吴,吴以闿为永昌太守。永昌功曹吕凯、府丞王伉率吏士闭境拒守,闿不能进,使郡人孟获诱扇诸夷,诸夷皆从之。牂柯太守硃褒、越巂夷王高定皆叛应闿。诸葛亮以新遭大丧,皆抚而不讨,务农殖谷,闭关息民,民安食足而后用之。秋,八月,丁卯,以廷尉钟繇为太尉,治书执法高柔代为廷尉。是时三公无事,又希与朝政,柔上疏曰:“公辅之臣,皆国之栋梁,民所具瞻,而置之三事,不使知政,遂各偃息养高,鲜有进纳,诚非朝廷崇用大臣之义,大臣献可替否之谓也。古者刑政有疑,辄议于槐、棘之下。自今之后,朝有疑议及刑狱大事,宜数以咨访三公。三公朝朔、望之日,又可特延入讲论得失,博尽事情,庶有补起天听,光益大化。”帝嘉纳焉。 辛未,帝校猎于荥阳,遂东巡。九月,甲辰,如许昌。 汉尚书义阳邓芝言于诸葛亮曰:“今主上幼弱,初即尊位,宜遣大使重申吴好。”亮曰:“吾思之久矣,未得其人耳,今日始得之。”芝问:“其人为谁?”亮曰:“即使君也。”乃遣芝以中郎将修好于吴。冬,十月,芝至吴。时吴王犹未与魏绝,狐疑,不时见芝。芝乃自表请见曰:“臣今来,亦欲为吴,非但为蜀也。”吴王见之,曰:“孤诚愿与蜀和亲,然恐蜀主幼弱,国小势逼,为魏所乘,不自保全耳。”芝对曰:“吴、蜀二国,四州之地。大王命世之英,诸葛亮亦一时之杰也;蜀有重险之固,吴有三江之阻。合此二长,共为脣齿,进可并兼天下,退可鼎足而立,此理之自然也。大王今若委质于魏,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,下求太子之内侍,若不从命,则奉辞伐叛,蜀亦顺流见可而进。如此,江南之地非复大王之有也。”吴王默然良久曰:“君言是也。”遂绝魏,专与汉连和。 是岁,汉主立妃张氏为皇后。 世祖文皇帝下黄初五年(甲辰,公元二二四年) 春,三月,帝自许昌还洛阳。 初平以来,学道废坠。夏,四月,初立太学;置博士,依汉制设《五经》课试之法。 吴王使辅义中郎将吴郡张温聘于汉,自是吴、蜀信使不绝。时事所宜,吴主常令陆逊语诸葛亮;又刻印置逊所,王每与汉主及诸葛亮书,常过示逊,轻重、可否有所不安,每令改定,以印封之。汉复遣邓芝聘于吴,吴主谓之曰:“若天下太平,二主分治,不亦乐乎?”芝对曰:“天无二日,土无二王。如并魏之后,大王未深识天命,君各茂其德,臣各尽其忠,将提枹鼓,则战争方始耳。”吴王大笑曰:“君之诚款乃当尔邪!” 秋,七月,帝东巡,如许昌。帝欲大兴军伐吴,侍中辛毘谏曰:“方今天下新定,土广民稀,而欲用之,臣诚未见其利也。先帝屡起锐师,临江而旋。今六军不增于故,而复循之,此未易也。今日之计,莫若养民屯田,十年然后用之,则役不再举矣。”帝曰:“如卿意,更当以虏遗子孙邪?”对曰:“昔周文王以纣遗武王,惟知时也。”帝不从,留尚书仆射司马懿镇许昌。八月,为水军,亲御龙舟,循蔡、颍,浮淮如寿春。九月,至广陵。 吴安东将军徐盛建计,植木衣苇,为疑城假楼,自石头至于江乘,联绵相接数百里,一夕而成;又大浮舟舰于江。时江水盛长,帝临望,叹曰:“魏虽有武骑千群,无所用之,未可图也。”帝御龙舟,会暴风漂荡,几至覆没。帝问群臣:“权当自来否?”咸曰:“陛下亲征,权恐怖,必举国而应。又不敢以大众委之臣下,必当自来。”刘晔曰:“彼谓陛下欲以万乘之重牵己,而超越江湖者在于别将,必勒兵待事,未有进退也。”大驾停住积日,吴王不至,帝乃旋师。是时,曹休表得降贼辞:“孙权已在濡须口。”中领军卫臻曰:“权恃长江,未敢亢衡,此必畏怖伪辞耳!”考核降者,果守将所作也。 吴张温少以俊才有盛名,顾雍以为当今无辈,诸葛亮亦重之。温荐引同郡暨艳为选部尚书。艳好为清议,弹射百僚,覈奏三署,率皆贬高就下,降损数等,其守故者,十未能一;其居位贪鄙,志节污卑者,皆以为军吏,置营府以处之;多扬人闇昧之失以显其谪。同郡陆逊、逊弟瑁及侍御史硃据皆谏止之。瑁与艳书曰:“夫圣人嘉善矜愚,忘过记功,以成美化。如今王业始建,将一大统,此乃汉高弃瑕录用之时也。若令善恶异流,贵汝、颍月旦之评,诚可以厉俗明教,然恐未易行也。宜远模仲尼之泛爱,近则郭泰之容济,庶有益于大道也。”据谓艳曰:“天下未定,举清厉浊,足以沮劝;若一时贬黜,惧有后咎。”艳皆不听。于是怨愤盈路,争言艳及选曹郎徐彪专用私情,憎爱不由公理。艳、彪皆坐自杀。温素与艳、彪同意,亦坐斥还本郡以给厮吏,卒于家。始,温方盛用事,馀姚虞俊叹曰:“张惠恕才多智少,华而不实,怨之所聚,有覆家之祸。吾见其兆矣。”无几何而败。 冬,十月,帝还许昌。 十一月,戊申晦,日有食之。 鲜卑轲比能诱步度根兄扶罗韩杀之,步度根由是怨轲比能,更相攻击。步度根部众稍弱,将其众万馀落保太原、雁门;是岁,诣阙贡献。而轲比能众遂强盛,出击东部大人素利。护乌丸校尉田豫乘虚掎其后,轲比能使别帅琐奴拒豫,豫击破之。轲比能由是携贰,数为边寇,幽、并苦之。 世祖文皇帝下黄初六年(乙巳,公元二二五年) 春,二月,诏以陈群为镇军大将军,随车驾董督众军,录行尚书事;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,留许昌,督后台文书。三月,帝行如召陵,通讨虏渠;乙巳,还许昌。 并州刺史梁习讨轲比能,大破之。 汉诸葛亮率众讨雍闿等,参军马谡送之数十里。亮曰:“虽共谋之历年,今可更惠良规。”谡曰:“南中恃其险远,不服久矣。虽今日破之,明日复反耳。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强贼,彼知官势内虚,其叛亦速。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,既非仁者之情,且又不可仓卒也。夫用兵之道,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,心战为上,兵战为下,愿公服其心而已。”亮纳其言。谡,良之弟也。 辛未,帝以舟师复征吴,群臣大议,宫正鲍勋谏曰:“王师屡征而未有所克者,盖以吴、蜀脣齿相依,凭阻山水,有难拔之势故也。往年龙舟飘荡,隔在南岸,圣躬蹈危,臣下破胆,此时宗庙几至倾覆,为百世之戒。今又劳兵袭远,日费千金,中国虚耗,令黠虏玩威,臣窃以为不可。”帝怒,左迁勋为治书执法。勋,信之子也。夏,五月,戊申,帝如谯。 吴丞相北海孙劭卒。初,吴当置丞相,众议归张昭,吴王曰:“方今多事,职大事责重,非所以优之也。”及劭卒,百僚复举昭,吴王曰:“孤岂为子布有爱乎!领丞相事烦,而此公性刚,所言不从,怨咎将兴,非所以益之也。”六月,以太常顾雍为丞相、平尚书事。雍为人寡言,举动时当,吴王尝叹曰:“顾君不言,言必有中。”至饮宴欢乐之际,左右恐有酒失,而雍必见之,是以不敢肆情。吴王亦曰:“顾公在座,使人不乐。”其见惮如此。初领尚书令,封阳遂乡侯;拜侯还寺,而家人不知,后闻,乃惊。及为相,其所选用文武将吏,各随能所任,心无适莫。时访逮民间及政职所宜,辄密以闻。若见纳用,则归之于上;不用,终不宣泄。吴王以此重之。然于公朝有所陈及,辞色虽顺而所执者正;军国得失,自非面见,口未尝言。王常令中书郎诣雍有所咨访,若合雍意,事可施行,即相与反覆究而论之,为设酒食;如不合意,雍即正色改容,默默不言,无所施设。郎退告王,王曰:“顾公欢悦,是事合宜也;其不言者,是事未平也。孤当重思之。”江边诸将,各欲立功自效,多陈便宜,有所掩袭。王以访雍。雍曰:“臣闻兵法戒于小利,此等所陈,欲邀功名而为其身,非为国也。陛下宜禁制,苟不足以曜威损敌,所不宜听也。”王从之。 利成郡兵蔡方等反,杀太守徐质,推郡人唐咨为主,诏屯骑校尉任福等讨平之。咨自海道亡入吴,吴人以为将军。 秋,七月,立皇子鉴为东武阳王。 汉诸葛亮至南中,所在战捷,亮由越巂入,斩雍闿及高定。使庲降督益州李恢由益州入,门下督巴西马忠由牂柯入,击破诸县,复与亮合。孟获收闿馀众以拒亮。获素为夷、汉所服,亮募生致之,既得,使观于营陈之间,问曰:“此军何如?”获曰:“向者不知虚实,故败。今蒙赐观营陈,若只如此,即定易胜耳。”亮笑,纵使更战。七枞七禽而亮犹遣获,获止不去,曰:“公,天威也,南人不复反矣!”亮遂至滇池。益州、永昌、牂柯、越巂四郡皆平,亮即其渠率而用之。或以谏亮,亮曰:“若留外人,则当留兵,兵留则无所食,一不易也;加夷新伤破,父兄死丧,留外人而无兵者,必成祸患,二不易也;又,夷累有废杀之罪,自嫌衅重,若留外人,终不相信,三不易也。今吾欲使不留兵,不运粮,而纲纪粗定,夷、汉粗安故耳。”亮于是悉收其俊杰孟获等以为官属,出其金、银、丹、漆、耕牛、战马以给军国之用。自是终亮之世,夷不复反。 八月,帝以舟师自谯循涡入淮。尚书蒋济表言水道难通,帝不从。冬,十月,如广陵故城,临江观兵,戎卒十馀万,旌旗数百里,有渡江之志。吴人严兵固守。时大寒,冰,舟不得入江。帝见波涛汹涌,叹曰:“嗟乎,固天所以限南北也!”遂归。孙韶遣将高寿等率敢死之士五百人,于径路夜要帝,帝大惊。寿等获副车、羽盖以还。于是战船数千皆滞不得行,议者欲就留兵屯田,蒋济以为:“东近湖,北临淮,若水盛时,贼易为寇,不可安屯。”帝从之,车驾即发。还,到精湖,水稍尽,尽留船付济。船连延在数百里中,济更凿地作四五道,蹴船令聚;豫作土豚遏断湖水,皆引后船,一时开遏入淮中,乃得还。 十一月,东武阳王鉴薨。 十二月,吴番阳贼彭绮攻没郡县,众数万人。 世祖文皇帝下黄初七年(丙午,公元二二六年) 春,正月,壬子,帝还洛阳,谓蒋济曰:“事不可不晓。吾前决谓分半烧船于山阳湖中,卿于后致之,略与吾俱至谯。又每得所陈,实入吾意。自今讨贼计画,善思论之。” 汉丞相亮欲出军汉中,前将军李严当知后事,移屯江州,留护军陈到驻永安,而统属于严。 吴陆逊以所在少谷,表令诸将增广农亩。吴王报曰:“甚善!令孤父子亲受田,车中八牛,以为四耦,虽未及古人,亦欲与众均等其劳也。” 帝之为太子也,郭夫人弟有罪,魏郡西部都尉鲍勋治之;太子请,不能得,由是恨勋。及即位,勋数直谏,帝益忿之。帝伐吴还,屯陈留界。勋为治书执法,太守孙邕见出,过勋。时营垒未成,但立标埒,邕邪行,不从正道,军营令史刘曜欲推之,勋以堑垒未成,解止不举。帝闻之,诏曰:“勋指鹿作马,收付廷尉。”廷尉法议,“正刑五岁”,三官驳,“依律,罚金二斤”,帝大怒曰:“勋无活分,而汝等欲纵之!收三官已下付刺奸,当令十鼠同穴!”钟繇、华歆、陈群、辛毘、高柔、卫臻等并表勋父信有功于太祖,求请勋罪,帝不许。高柔固执不从诏命,帝怒甚,召柔诣台,遣使者承指至廷尉诛勋。勋死,乃遣柔还寺。票骑将军都阳侯曹洪,家富而性吝啬,帝在东宫,尝从洪贷绢百匹,不称意,恨之。遂以舍客犯法,下狱当死,群臣并救,莫能得。卞太后责怒帝曰:“梁、沛之间,非子廉无有今日!”又谓郭后曰:“令曹洪今日死,吾明日敕帝废后矣!”于是郭后泣涕屡请,乃得免官,削爵土。 初,郭后无子,帝使母养平原王睿;以睿母甄夫人被诛,故未建为嗣。睿事后甚谨,后亦爱之。帝与睿猎,见子母鹿,帝亲射杀其母,命睿射其子。睿泣曰:“陛下已杀其母,臣不忍复杀其子。”帝即放弓矢,为之恻然。夏,五月,帝疾笃,乃立睿为太子。丙辰,召中军大将军曹真、镇军大将军陈群、抚军大将军司马懿,并受遗诏辅政。丁巳,帝殂。 陈寿评曰:文帝天资文藻,下笔成章,博闻强识,才艺兼该。若加之旷大之度,励以公平之诚,迈志存道,克广德心,则古之贤主,何远之有哉! 太子即皇帝位,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,皇后曰皇太后。初,明帝在东宫,不交朝臣,不问政事,惟潜思书籍;即位之后,群下想闻风采。居数日,独见侍中刘晔,语尽日,众人侧听,晔既出,问:“何如?”曰:“秦始皇、汉孝武之俦,才具微不及耳。”帝初莅政,陈群上疏曰:“夫臣下雷同,是非相蔽,国之大患也。若不和睦则有雠党,有雠党则毁誉无端,毁誉无端则真伪失实,此皆不可不深察也。” 癸未,追谥甄夫人曰文昭皇后。 壬辰,立皇弟蕤为阳平王。 六月,戊寅,葬文帝于首阳陵。 吴王闻魏有大丧,秋,八月,自将攻江夏郡,太守文聘坚守。朝议欲发兵救之。帝曰:“权习水战,所以敢下船陆攻者,冀掩不备也。今已与聘相拒。夫攻守势倍,终不敢久也。”先是,朝廷遣治书侍御史荀禹慰劳边方,禹到江夏,发所经县兵及所从步骑千人乘山举火,吴王遁走。 辛巳,立皇子冏为清河王。 吴左将军诸葛瑾等寇襄阳,司马懿击破之,斩其部将张霸。曹真又破其别将于寻阳。 吴丹杨、吴、会山民复为寇,攻没属县。吴王分三郡险地为东安郡,以绥南将军全琮领太守。琮至,明赏罚,招诱降附,数年,得万馀人。吴王召琮还牛渚,罢东安郡。 冬,十月,清河王冏卒。 吴陆逊陈便宜,劝吴王以施德缓刑,宽赋息调。又云:“忠谠之言,不能极陈;求容小臣,数以利闻。”王报曰:“《书》载:‘予违汝弼’,而云不敢极陈,何得为忠谠哉!”于是令有司尽写科条,使郎中褚逢赍以就逊及诸葛瑾,意所不安,令损益之。 十二月,以钟繇为太傅、曹休为大司马,都督扬州如故;曹真为大将军,华歆为太尉,王朗为司徒,陈群为司空,司马懿为票骑大将军。歆让位于管宁,帝不许。征宁为光禄大夫,敕青州给安车吏从,以礼发遣,宁复不至。 是岁,吴交趾太守士燮卒,吴王以燮子徽为安远将军,领九真太守,以校尉陈时代燮。交州刺史吕岱以交趾绝远,表分海南三郡为交州,以将军戴良为刺史;海东四郡为广州,岱自为刺史;遣良与时南入。而徽自署交趾太守,发宗兵拒良,良留合浦。交趾桓邻,燮举吏也,叩头谏徽,使迎良。徽怒,笞杀邻,邻兄治合宗兵击,不克。吕岱上疏请讨徽,督兵三千人,晨夜浮海而往。或谓岱曰:“徽藉累世之恩,为一州所附,未易轻也。”岱曰:“今徽虽怀逆计,未虞吾之卒至;若我潜军轻举,掩其无备,破之必也。稽留不速,使得生心,婴城固守,七郡百蛮云合响应,虽有智者,谁能图之!”遂行,过合浦,与良俱进。岱以燮弟子辅为师友从事,遣往说徽。徽率其兄弟六人出降,岱皆斩之。 孙盛论曰:夫柔远能迩,莫善于信。吕岱师友士辅,使通信誓;徽兄弟肉袒,推心委命,岱因灭之以要功利,君子是以知吕氏之祚不延者也。 徽大将军甘醴及桓治率吏民共攻岱,岱奋击,破之。于是除广州,复为交州如故。岱进讨九真,斩获以万数;又遣从事南宣威命,暨徼外扶南、林邑、堂明诸王,各遣使入贡于吴。 烈祖明皇帝上之上 世祖文皇帝下太和元年(丁未,公元二二七年) 春,吴解烦督胡综、番阳太守周鲂击彭绮,生获之。初,绮自言举义兵,为魏讨吴,议者以为因此伐吴,必有所克。帝以问中书令太原孙资,资曰:“番阳宗人,前后数有举义者,众弱谋浅,旋辄乖散。昔文皇帝尝密论贼形势,言洞浦杀万人,得船千数,数日间,船人复会。江陵被围历月,权裁以千数百兵住东门,而其土地无崩解者,是有法禁上下相维之明验也。以此推绮,惧未能为权腹心大疾也。”至是,绮果败亡。 二月,立文昭皇后寝园于鄴。王朗往视园陵,见百姓多贫困,而帝方营修宫室,朗上疏谏曰:“昔大禹欲拯天下之大患,故先卑其宫室,俭其衣食;勾践欲广其御儿之疆,亦约其身以及家,俭其家以施国;汉之文、景欲恢弘祖业,故割意于百金之台,昭俭于弋绨之服;霍去病中才之将,犹以匈奴未灭,不治第宅。明恤远者略近,事外者简内也。今建始之前,足用列朝会;崇华之后,足用序内官;华林、天渊,足用展游宴。若且先成象魏,修城池,其馀一切须丰年,专以勤耕农为务,习戎备为事,则民充兵强而寇戎宾服矣。” 三月,蜀丞相亮率诸军北驻汉中,使长史张裔、参军蒋琬统留府事。临发,上疏曰:“先帝创业未半,而中道崩殂。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敝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,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,盖追先帝之殊遇,欲报之于陛下也。诚宜开张圣听,以光先帝遗德,恢弘志士之气;不宜妄自菲薄,引喻失义,以塞忠谏之路也。 “宫中、府中,俱为一体,陟罚臧否,不宜异同。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,宜付有司论其刑赏,以昭陛下平明之理,不宜偏私,使内外异法也。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,此皆良实,志虑忠纯,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。愚以为宫中之事,事无大小,悉以咨之,然后施行,必能裨补阙漏,有所广益。将军向宠,性行淑均,晓畅军事,试用于昔日,先帝称之曰能,是以众议举宠为督。愚以为营中之事,悉以咨之,必能使行陈和睦,优劣得所。亲贤臣,远小人,此先汉所以兴隆也;亲小人,远贤臣,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先帝在时,每与臣论此事,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、灵也。侍中、尚书、长史、参军,此悉端良、死节之臣,愿陛下亲之,信之,则汉室之隆,可计日而待也。 “臣本布衣,躬耕南阳,苟全性命于乱世炁不求闻达于诸侯。先帝不以臣卑鄙,猥自枉屈,三顾臣于草庐之中,咨臣以当世之事;由是感激,遂许先帝以驱驰。后值倾覆,受任于败军之际,奉命于危难之间,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先帝知臣谨慎,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。受命以来,夙夜忧叹,恐托付不效,以伤先帝之明。故五月渡泸,深入不毛。今南方已定,甲兵已足,当奖率三军,北定中原,庶竭驽钝,攘除奸凶,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,此臣所以报先帝,而忠陛下之职分也。至于斟酌损益,进尽忠言,则攸之、祎、允之任也。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,不效,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,责攸之、祎、允等之慢以彰其咎。陛下亦宜自谋,以谘诹善道,察纳雅言,深追先帝遗诏。臣不胜受恩感激,今当远离,临表涕零,不知所言。”遂行,屯于沔北阳平石马。 亮辟广汉太守姚伷为掾,伷并进文武之士,亮称之曰:“忠益者莫大于进人,进人者各务其所尚。今姚掾并存刚柔以广文武之用,可谓博雅矣。愿诸掾各希此事以属其望。” 帝闻诸葛亮在汉中,欲大发兵就攻之,以问散骑常侍孙资,资曰:“昔武皇帝征南郑,取张鲁,阳平之役,危而后济,又自往拔出夏侯渊军,数言‘南郑直为天狱,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耳,’言其深险,喜出渊军之辞也。又,武皇帝圣于用兵,察蜀贼栖于山岩,视吴虏窜于江湖,皆桡而避之,不责将士之力,不争一朝之忿,诚所谓见胜而战,知难而退也。今若进军就南郑讨亮,道既险阻,计用精兵及转运、镇守南方四州,遏御水贼,凡用十五六万人,必当复更有所发兴。天下骚动,费力广大,此诚陛下所宜深虑。夫守战之力,力役参倍。但以今日见兵分命大将据诸要险,威足以震摄强寇,镇静疆场,将士虎睡,百姓无事。数年之间,中国日盛,吴、蜀二虏必自罢敝。”帝乃止。 初,文帝罢五铢钱,使以谷帛为用,人间巧伪渐多,竞湿谷以要利,薄绢以为市,虽处以严刑,不能禁也。司马芝等举朝大议,以为:“用钱非徒丰国,亦所以省刑,今不若更铸五铢为便。”夏,四月,乙亥,复行五铢钱。 甲申,初营宗庙于洛阳。 六月,以司马懿都督荆、豫州诸军事,率所领镇宛。 冬,十二月,立贵嫔河内毛氏为皇后。初,帝为平原王,纳河内虞氏为妃;及即位,虞氏不得立为后,太皇卞太后慰勉焉。虞氏曰:“曹氏自好立贱,未有能以义举者也。然后职内事,君听外政,其道相由而成;苟不能以善始,未有能令终者也,殆必由此亡国丧祀矣!”虞氏遂绌还鄴宫。 初,太祖、世祖皆议复肉刑,以军事不果。及帝即位,太傅钟繇上言:“宜如孝景之令,其当弃市欲斩右趾者,许之;其黥、劓、左趾、官刑者,自如孝文易以髡笞,可以岁生三千人。”诏公卿以下议,司徒朗以为:“肉刑不用已来,历年数百;今复行之,恐所减之文未彰于万民之目,而肉刑之问已宣于寇雠之耳,非所以来远人也。今可按繇所欲轻之死罪,使减死髡刑,嫌其轻者,可倍其居作之岁数。内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,外无以刖易钛骇耳之声。”议者百馀人,与朗同者多。帝以吴、蜀未平,且寝。 是岁,吴昭武将军韩当卒,其子综淫乱不轨,惧得罪,闰月,将其家属、部曲来奔。 初,孟达既为文帝所宠,又与桓阿阶、夏侯尚亲善;及文帝殂,阶、尚皆卒,达心不自安。诸葛亮闻而诱之,达数与通书,阴许归蜀。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隙,仪密表告之。达闻之,惶惧,欲举兵叛。司马懿以书慰解之,达犹豫未决,懿乃潜军进讨。诸将言:“达与吴、汉交通,宜观望而后动。”懿曰:“达无信义,此其相疑之时也。当及其未定促决之。”乃倍道兼行,八日到其城下。吴、汉各遣偏将向西城安桥、木阑塞以救达,懿分诸将以距之。初,达与亮书曰:“宛去洛八百里,去吾一千二百里。闻吾举事,当表上天子,比相反复,一月间也,则吾城已固,诸军足办。吾所在深险,司马公必不自来;诸将来,吾无患矣。”及兵到,达又告亮曰:“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,何其神速也!”
将不可骄,骄则失礼,失礼则人离,人离则众判。将不可吝,吝则赏不行,赏不行则士不致命,士不致命则军无功,无功则国虚,国虚则寇实矣。孔子曰:“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已。”
【其一】 珠亡忽震蛟龙睡,轩敝宁忘犬马情。 亲拾寒琼出幽草,四山风雨鬼神惊。 【其二】 一抔自筑珠丘土,双匣亲传竺国经。 独有春风知此意,年年杜宇哭冬青。 【其三】 昭陵玉匣走天涯,金粟堆寒起暮鸦。 水到兰亭转呜咽,不知真帖落谁家。 【其四】 珠凫玉雁又成埃,斑竹临江首重回。 犹忆年时寒食节,天家一骑奉香来。
夫将者,人命之所县也,成败之所系也,祸福之所倚也。而上不假之以赏罚,是犹束猿猱之手,而责之以腾捷;胶离娄之目,而使之辨青黄,不可得也。若赏移在权臣,罚不由主将,人苟自利,谁怀斗心?虽伊、吕之谋,韩白之功,而不能自卫也。故孙武曰:“将之出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亚夫曰:“军中闻将军之命,不闻有天子之诏。”
师已无言矣,今吾何所云。 惟知佛照子,曾管雁山云。 天下闲为宝,人间热似焚。 筠州郡斋近,安坐过秋分。
重阳独酌杯中酒,抱病起登江上台。 竹叶于人既无分,菊花从此不须开。 殊方日落玄猿哭,旧国霜前白雁来。 弟妹萧条各何在,干戈衰谢两相催!
范雎至秦,王庭迎,谓范雎曰:“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。今者义渠之事急,寡人日自请太后。今义渠之事已,寡人乃得以身受命。躬窃闵然不敏。”敬执宾主之礼,范雎辞让。 是日见范雎,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。秦王屏左右,宫中虚无人,秦王跪而请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”范雎曰:“唯唯。”有间,秦王复请,范雎曰:“唯唯。”若是者三。 秦王跽曰:“先生不幸教寡人乎?” 范雎谢曰:“非敢然也。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,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。若是者,交疏也。已一说而立为太师,载与俱归者,其言深也。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,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。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,是周无天子之德,而文、武无与成其王也。今臣,羁旅之臣也,交疏于王,而所愿陈者,皆匡君臣之事,处人骨肉之间。愿以陈臣之陋忠,而未知王心也,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。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,知今日言之于前,而明日伏诛于后,然臣弗敢畏也。大王信行臣之言,死不足以为臣患,亡不足以为臣忧,漆身而为厉,被发而为狂,不足以为臣耻。五帝之圣而死,三王之仁而死,五伯之贤而死,乌获之力而死,奔、育之勇焉而死。死者,人之所必不免也。处必然之势,可以少有补于秦,此臣之所大愿也,臣何患乎?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,夜行而昼伏,至于蔆水,无以饵其口,坐行蒲伏,乞食于吴市,卒兴吴国,阖庐为霸。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,加之以幽囚,终身不复见,是臣说之行也,臣何忧乎?箕子、接舆,漆身而为厉,被发而为狂,无益于殷、楚。使臣得同行于箕子、接舆,漆身可以补所贤之主,是臣之大荣也,臣又何耻乎?臣之所恐者,独恐臣死之后,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,是以杜口裹足,莫肯即秦耳。足下上畏太后之严,下惑奸臣之态,居深宫之中,不离保傅之手,终身闇惑,无与照奸,大者宗庙灭覆,小者身以孤危。此臣之所恐耳!若夫穷辱之事,死亡之患,臣弗敢畏也。臣死而秦治,贤于生也。” 秦王跽曰:“先生是何言也!夫秦国僻远,寡人愚不肖,先生乃幸至此,此天以寡人慁先生,而存先王之庙也。寡人得受命于先生,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。先生奈何而言若此!事无大小,上及太后,下至大臣,愿先生悉以教寡人,无疑寡人也。”范雎再拜,秦王亦再拜。
何日春风来,幽兰绿如剪。 细雨山气凉,秋香入苔藓。
望望烟波上,芭蕉满海天。 人家龙眼国,生计荔枝田。 日出莺花里,云生鸡犬边。 捕鱼乘水节,一一放罛船。
疏枝冷蕊,腊前时初破。年后才多玉妃堕。问梅轩白发,寂对空株,期三百六十,谁同幽坐。 孔方兄善幻,半幅溪藤,貌出缁尘素衣涴。当盛暑展图看,遽失炎蒸,甚欲摘倾筐三个。又却被、旁人劝休休,怕他日盐羹,凤毛无和。
疏花冷蕊映书窗,勾引逋仙蝶梦狂。 纵使春风吹散后,又随霜月上书囊。
为甚风狂偏爱酒,非干愚意多轻。此般道眼最分明。顶门三路显,得伴道人行。 三教幽玄深远好,仍将妙理经营。麒麟先悟仲尼觥。青羊言尹喜,舍利唤春莺。
谁道秋来烟景素。任游人不顾。一番时态一番新,到得意、皆欢慕。 紫萸黄菊繁华处。对风庭月露。愁来即便去寻芳,更作甚、悲秋赋。
燕山雪花大如席,岂料江南亦见之。 腊前六出知焉往,却在春风二月时。
四郎须是安炉灶。莫把身心闹。玲珑便是本来真。气精养住,便得好精神。 汞铅得得知颠倒。方见无名道。今宵饮酒是何人。认取清风明月日相亲。
柑子甜过橘柚瓤,西瓜亢日得新尝。 因耽蕉果能清肺,酷爱番榴是别肠。 辨味谁能输荔子,解饥人只食槟榔。 西方移得波罗蜜,又种菩提间佛桑。
迷祛惑去。正好修行做。清静是根源,真门户。切莫他寻,恐遗遗望仙路。闲闲更闲处。灵根元明,转转愈为开悟。功圆行满,唯有红霞聚。 往昔得遭逢,亲师父。此则专来教长生诀,频频顾。方知今得度。便许相随,永永其携云步。
休相问,怕相问,相问还添恨。春水满塘生,鸂鶒还相趁。 昨夜雨霏霏,临明寒一阵。偏忆戍楼人,久绝边庭信。
新莲乍出即昂头,叶底红菱不解浮。 菱角沉泥终暗老,莲花落尽即漂流。
杜宇催归不暂休,宦情羁思两悠悠。 相如此日题桥去,空遣文君吟白头。
修行日用,试与重提领。本为抛家顾性命。下虔心、苦志挫锐摧强,忘宠辱,自得神安气定。 番番境上,猿马休教弄。稍觉偏颇便改正。向闲中炼就,一粒金丹,成片段、万道霞光辉映。 有青龙、白虎共扶持,遍三界十方,尽来称庆。
光风吹香洗游尘,兰花隐芳莸笑人。翠露沉沉玉环冷,忘言坐视空山春。 几回清梦度荆楚,欲问三闾杳无所。空将幽意寄离骚,暮云凄堕湘皋雨。 古怀潇洒千馀年,忠义漫作虚语传。人间蜂蝶何翩翩?抚卷对花空自怜。
南京犀浦道,四月熟黄梅。 湛湛长江去,冥冥细雨来。 茅茨疏易湿,云雾密难开。 竟日蛟龙喜,盘涡与岸回。
绮疏人独。记芙蓉院宇,玉箫同宿。尚隐约、屏窄山多,□衾暖浪浮,帐香云扑。步袜蹁然,又何处、秦筝金屋。□柔簪易折,破镜难留,断缕难续。 斜阳谩穷倦目。甚天寒袖薄,犹倚修竹。待听雨、闲说前期,奈心在江南,人在江北。老却休文,自笑我、腰围如束。莫思量,寻花傍柳,旧时杜曲。
山馆夏阴澹,雨行寒色凄。 奔湍回白石,折坂下青泥。 栈道常通北,江流却向西。 千峰问来路,烟雾使人迷。
五月江门暑气鲜,水祠箫鼓赛龙船。 最怜别权当官路,不碍归云入洞天。 楼阁两山摇碧落,杨梅千涧泻红泉。 葛裙纱帽吟长夏,莫拟平原赴洛篇。
仙姿白雪帔青霞,月淡春浓意不邪。 天上嫦娥人未识,料应清雅似梨花。
巢燕春泥久已融,虞弦节近鼓薰风。 枝枝烂熟樱桃紫,朵朵争妍芍药红。 冠豸霁威贤御史,雕虫得隽老诗翁。 十分蚕麦今年稔,我辈何妨酒一中。
雨初歇。帘卷一钩淡月。望河汉、几点疏星,冉冉纤云度林樾。此景清更绝。谁念温柔蕴结。孤灯暗,独步华堂,蟋蟀莎阶弄时节。 沉思恨难说。忆花底相逢,亲赠罗缬。春鸿秋雁轻离别。拟寻个锦鳞,寄将尺素,又恐烟波路隔越。歌残唾壶缺。 凄咽。意空切。但醉损琼卮,望断蔗瑶阙。御沟曾解流红叶。待何日重见,霓裳听彻。彩楼天远,夜夜襟袖染啼血。
谁散天花乱打窗,高斋风味宛禅房。 问君诗骨清如许,扫雪烹茶坐竹床。
檐溜泻泉声,寒透疏棂。愁如百草雨中生。谁信在家翻似客,好梦先惊。 花发恐飘零,只待朝晴。彩霞红日照山庭。曾约故人应到也,同听啼莺。
我诗如曹郐,浅陋不成邦。 公如大国楚,吞五湖三江。 赤壁风月笛,玉堂云雾窗。 句法提一律,坚城受我降。 枯松倒涧壑,波涛所舂撞。 万牛挽不前,公乃独力扛。 诸人方嗤点,渠非晁张双。 但怀相识察,床下拜老庞。 小儿未可知,客或许敦厖。 诚堪婿阿巽,买红缠酒缸。
罗绮生香娇上春。金莲开陆海,艳都城。宝舆回望翠峰青。东风鼓,吹下半天星。 万井贺升平。行歌花满路,月随人。龙楼一点玉灯明。萧韶远,高宴在蓬瀛。
天门冬日晓苍凉,落叶愁惊满地黄。 清泪暗消轻粉面,凝尘闲锁郁金裳。 石莲未嚼心先苦,红豆相看恨更长。 镜里孤鸾甘遂死,引年何用觅昌阳。
自将杨柳品题人,笑拈花枝比较春,输与海棠三四分。再偷匀,一半儿胭脂一半儿粉。
夏云如火煮仙砂,白雪黄芽罩绛纱。 僧老空林非所羡,碧天长日送流霞。
无益之施舍,莫过于斋僧;无益之诗文,莫甚于祝寿。
湖山经醉惯,渍春衫,啼痕酒痕无限。又客长安,叹断襟零袂,涴尘谁浣。紫曲门荒,沿败井、风摇青蔓。对语东邻,犹是曾巢,谢堂双燕。 春梦人间须断,但怪得当年,梦缘能短。绣屋秦筝,傍海棠偏爱,夜深开宴。舞歇歌沉,花未减、红颜先变。伫久河桥欲去,斜阳泪满。
客床无寐听潜雷,珍重初阳夜半回。 天地未尝生意息,冰霜不耐鬓毛催。 春添哀线谁能补?岁晚心丹自动灰。 料得重闱强健在,早看消息报窗梅。
凤林戈未息,鱼海路常难。 候火云烽峻,悬军幕井干。 风连西极动,月过北庭寒。 故老思飞将,何时议筑坛。
残花剩柳,正啼鹃声里,邮亭别馆。三叠阳关听未彻,手执离杯引满。政坐诸君,久烦老子,今日才萧散。翩然归去,故园绿树春晚。 人世苍白浮云,自舒自卷,不入高人眼。官事如麻何日了,输与闲中不管。翠柏台高,紫薇省近,别有清华选。功名岁晏,江城回首天远。
九金神鼎重丘山,五玉诸侯杂佩环。 星座通霄狼鬣暗,戍楼吹笛虎牙闲。 斗间紫气龙埋狱,天上洪炉帝铸颜。 若念西河旧交友,鱼符应许出函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