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雪霏霏雀劳利。长觜饱满短觜饥。
杨柳东门树,青青夹御河。 近来攀折苦,应为别离多。
竹树吹凉满槛前,南风收雨淡无烟。 晴云一片看如雪,我欲呼来直上天。
汉帝重阿娇,贮之黄金屋。 咳唾落九天,随风生珠玉。 宠极爱还歇,妒深情却疏。 长门一步地,不肯暂回车。 雨落不上天,水覆难再收。 君情与妾意,各自东西流。 昔日芙蓉花,今成断根草。 以色事他人,能得几时好。
花枝出建章,凤管发昭阳。 借问承恩者,双蛾几许长。
菱透浮萍绿锦池,夏莺千啭弄蔷薇。 尽日无人看微雨,鸳鸯相对浴红衣。
江南如画一倾杯,乍合仍离倍可哀。 此去孤舟明月夜,排云谁与望楼台。
伊伯庸之末冑兮,谅皇直之屈原。 云余肇祖于高阳兮,惟楚怀之婵连。 原生受命于贞节兮,鸿永路有嘉名。 齐名字于天地兮,并光明于列星。 吸精粹而吐氛浊兮,横邪世而不取容。 行叩诚而不阿兮,遂见排而逢谗。 后听虚而黜实兮,不吾理而顺情。 肠愤悁而含怒兮,志迁蹇而左倾。 心惝慌其不我与兮,躬速速其不吾亲。 辞灵修而陨志兮,吟泽畔之江滨。 椒桂罗以颠覆兮,有竭信而归诚。 谗夫蔼蔼而漫著兮,曷其不舒予情。 始结言于庙堂兮,信中涂而叛之。 怀兰蕙与衡芷兮,行中壄而散之。 声哀哀而怀高丘兮,心愁愁而思旧邦。 愿承闲而自恃兮,径淫曀而道?。 颜黴黧以沮败兮,精越裂而衰耄。 裳襜襜而含风兮,衣纳纳而掩露。 赴江湘之湍流兮,顺波凑而下降。 徐徘徊于山阿兮,飘风来之汹汹。 驰余车兮玄石,步余马兮洞庭。 平明发兮苍梧,夕投宿兮石城。 芙蓉盖而菱华车兮,紫贝阙而玉堂。 薜荔饰而陆离荐兮,鱼鳞衣而白霓裳。 登逢龙而下陨兮,违故都之漫漫。 思南郢之旧俗兮,肠一夕而九运。 扬流波之潢潢兮,体溶溶而东回。 心怊怅以永思兮,意晻晻而日颓。 白露纷以涂涂兮,秋风浏以萧萧。 身永流而不还兮,䰟长逝而常愁。 叹曰: 譬彼流水纷扬磕兮,波逢汹涌濆壅滂兮。 揄扬涤荡飘流陨往触崟石兮, 龙邛脟圈缭戾宛转阻相薄兮, 遭纷逢凶蹇离尤兮,垂文扬采遗将来兮。
此是幽贞一种花,不求闻达只烟霞。 采樵或恐通来径,更写高山一片遮。
乾上坎下,有孚窒惕,中吉,终凶。利见大人,不利涉大川。 初六,不永所事,小有言,终吉。 九二,不克讼,归而逋。其邑人三百户,无眚。 六三,食旧德,贞厉,终吉。或从王事,无成。 九四,不克讼,复既命渝。安贞吉。 九五,讼,元吉。 上九,或锡之鞶带,终朝三褫之。
子张曰:“士见危致命,见得思义,祭思敬,丧思哀,其可已矣。” 子张曰:“执德不弘,信道不笃,焉能为有?焉能为亡?”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,子张曰:“子夏云何?”对曰:“子夏曰:‘可者与之,其不可者拒之。’”子张曰:“异乎吾所闻。君子尊贤而容众,嘉善而矜不能。我之大贤与,于人何所不容?我之不贤与,人将拒我,如之何其拒人也?” 子夏曰:“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,致远恐泥,是以君子不为也。” 子夏曰:“日知其所亡,月无忘其所能,可谓好学也已矣。” 子夏曰:“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” 子夏曰:“百工居肆以成其事,君子学以致其道。” 子夏曰:“小人之过也必文。” 子夏曰:“君子有三变: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,听其言也厉。” 子夏曰:“君子信而后劳其民,未信,则以为厉己也;信而后谏,未信,则以为谤己也。” 子夏曰:“大德不逾闲,小德出入可也。” 子游曰:“子夏之门人小子,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。抑末也,本之则无,如之何?”子夏闻之,曰:“噫,言游过矣!君子之道,孰先传焉?孰后倦焉?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君子之道焉可诬也?有始有卒者,其惟圣人乎!” 子夏曰:“仕而优则学,学而优则仕。” 子游曰:“丧致乎哀而止。” 子游曰:“吾友张也为难能也,然而未仁。” 曾子曰:“堂堂乎张也,难与并为仁矣。” 曾子曰:“吾闻诸夫子,人未有自致者也,必也亲丧乎!” 曾子曰:“吾闻诸夫子,孟庄子之孝也,其他可能也;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,是难能也。”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,问于曾子。曾子曰:“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如得其情,则哀矜而勿喜!” 子贡曰:“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。” 子贡曰:“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过也人皆见之,更也人皆仰之。”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:“仲尼焉学?”子贡曰:“文武之道未坠于地,在人。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,夫子焉不学?而亦何常师之有?”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:“子贡贤于仲尼。”子服景伯以告子贡,子贡曰:“譬之宫墙,赐之墙也及肩,窥见室家之好;夫子之墙数仞,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、百官之富。得其门者或寡矣,夫子之云不亦宜乎!” 叔孙武叔毁仲尼,子贡曰:“无以为也,仲尼不可毁也。他人之贤者,丘陵也,犹可逾也;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人虽欲自绝,其何伤于日月乎?多见其不知量也。” 陈子禽谓子贡曰:“子为恭也,仲尼岂贤于子乎?”子贡曰:“君子一言以为知,一言以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。夫子之不可及也,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夫子之得邦家者,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。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,如之何其可及也?”
紫雪冥蒙楝花老,蛙鸣厅事多青草。 庐江太守访故人,建康并驾能倾倒。 两家门第皆列戟,中年领郡稍迟早。 文采风流政有馀,相逢甚欲抒怀抱。 于时亦有不速客,合坐清严斗炎熇。 岂无炙鲤与寒鷃,不乏蒸梨兼瀹枣。 二簋用享古则然,宾酬主醉今诚少。 忆昔宿卫明光宫,楞伽山人貌姣好。 马曹狗监共嘲难,而今触痛伤枯槁。 交情独剩张公子,晚识施君通纻缟。 多闻直谅复奚疑,此乐不殊鱼在藻。 始觉诗书是坦途,未防车毂当行潦。 家家争唱饮水词,纳兰心事几曾知? 斑丝廓落谁同在?岑寂名场尔许时。
不浅寻梅兴,因之冒雪过。 暗香浮玉树,寒色冻银河。 岁月盘根久,风霜吐气多。 山灵好呵护,留胜访岩阿。
虚堂人静不闻更,独坐书床对夜灯。 门外不知春雪霁,半峰残月一溪冰。
如是我闻。一时佛在忉利天,为母说法。尔时十方无量世界,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,及大菩萨摩诃萨,皆来集会。赞叹释迦牟尼佛,能于五浊恶世,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,调伏刚强众生,知苦乐法。各遣侍者,问讯世尊。 是时如来含笑,放百千万亿大光明云,所谓大圆满光明云、大慈悲光明云、大智慧光明云、大般若光明云、大三昧光明云、大吉祥光明云、大福德光明云、大功德光明云、大归依光明云、大赞叹光明云。 放如是等不可说光明云已,又出种种微妙之音,所谓檀波罗蜜音、尸波罗蜜音、羼提波罗蜜音、毗离耶波罗蜜音、禅波罗蜜音、般若波罗蜜音、慈悲音、喜舍音、解脱音、无漏音、智慧音、大智慧音、狮子吼音、大狮子吼音、云雷音、大云雷音。 出如是等不可说不可说音已,娑婆世界,及他方国土,有无量亿天龙鬼神,亦集到忉利天宫,所谓四天王天、忉利天、须焰摩天、兜率陀天、化乐天、他化自在天、梵众天、梵辅天、大梵天、少光天、无量光天、光音天、少净天、无量净天、遍净天、福生天、福爱天、广果天、无想天、无烦天、无热天、善见天、善现天、色究竟天、摩醯首罗天,乃至非想非非想处天,一切天众、龙众、鬼神等众,悉来集会。 复有他方国土,及娑婆世界,海神、江神、河神、树神、山神、地神、川泽神、苗稼神、昼神、夜神、空神、天神、饮食神、草木神,如是等神,皆来集会。复有他方国土,及娑婆世界,诸大鬼王,所谓恶目鬼王、啖血鬼王、啖精气鬼王、啖胎卵鬼王、行病鬼王、摄毒鬼王、慈心鬼王、福利鬼王、大爱敬鬼王,如是等鬼王,皆来集会。 尔时释迦牟尼佛,告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摩诃萨:“汝观是一切诸佛菩萨,及天龙鬼神,此世界、他世界,此国土、他国土,如是今来集会,到忉利天者,汝知数否?” 文殊师利白佛言:“世尊,若以我神力,千劫测度,不能得知。” 佛告文殊师利:“吾以佛眼观故,犹不尽数。此皆是地藏菩萨久远劫来,已度、当度、未度,已成就、当成就、未成就。” 文殊师利白佛言:“世尊,我已过去久修善根,证无碍智,闻佛所言,即当信受。小果声闻、天龙八部,及未来世诸众生等,虽闻如来诚实之语,必怀疑惑。设使顶受,未免兴谤。唯愿世尊,广说地藏菩萨摩诃萨,因地作何行、立何愿,而能成就不思议事。” 佛告文殊师利:“譬如三千大千世界,所有草木丛林、稻麻竹苇、山石微尘,一物一数,作一恒河;一恒河沙,一沙一界;一界之内,一尘一劫;一劫之内,所积尘数,尽充为劫。地藏菩萨证十地果位以来,千倍多于上喻,何况地藏菩萨在声闻、辟支佛地。文殊师利,此菩萨威神誓愿,不可思议。若未来世,有善男子、善女人,闻是菩萨名字,或赞叹,或瞻礼,或称名,或供养,乃至彩画、刻镂、塑漆形像,是人当得百返生于三十三天,永不堕恶道。” “文殊师利,是地藏菩萨摩诃萨,于过去久远不可说不可说劫前,身为大长者大子。时世有佛,号曰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。时长者子,见佛相好,千福庄严。因问彼佛,作何行愿,而得此相?时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告长者子:欲证此身,当须久远度脱一切受苦众生。文殊师利,时长者子因发愿言:我今尽未来际,不可计劫,为是罪苦六道众生,广设方便,尽令解脱,而我自身方成佛道。以是于彼佛前立斯大愿,于今百千万亿那由他不可说劫,尚为菩萨。” “又于过去不可思议阿僧祇劫,时世有佛,号曰觉华定自在王如来,彼佛寿命四百千万亿阿僧祇劫。像法之中,有一婆罗门女,宿福深厚,众所钦敬,行住坐卧,诸天卫护。其母信邪,常轻三宝。是时圣女广设方便,劝诱其母,令生正见。而此女母,未全生信,不久命终,魂神堕在无间地狱。时婆罗门女,知母在世不信因果,计当随业,必生恶趣。遂卖家宅,广求香华,及诸供具,于先佛塔寺,大兴供养。见觉华定自在王如来,其形像在一寺中,塑画威容,端严毕备。时婆罗门女,瞻礼尊容,倍生敬仰。私自念言:佛名大觉,具一切智。若在世时,我母死后,倘来问佛,必知处所。时婆罗门女,垂泣良久,瞻恋如来。忽闻空中声曰:泣者圣女,勿至悲哀,我今示汝母之去处。” “婆罗门女合掌向空,而白空曰:‘是何神德,宽我忧虑?我自失母已来,昼夜忆恋,无处可问,知母生界。’” “时空中有声,再报女曰:‘我是汝所瞻礼者,过去觉华定自在王如来。见汝忆母,倍于常情众生之分,故来告示。’” “婆罗门女闻此声已,举身自扑,肢节皆损。左右扶侍,良久方苏。而白空曰:‘愿佛慈愍,速说我母生界。我今身心,将死不久。’” “时觉华定自在王如来,告圣女曰:‘汝供养毕,但早返舍,端坐思惟吾之名号,即当知母所生去处。’” “时婆罗门女,寻礼佛已,即归其舍。以忆母故,端坐念觉华定自在王如来,经一日一夜。忽见自身到一海边,其水涌沸,多诸恶兽,尽复铁身,飞走海上,东西驰逐。见诸男子女人,百千万数,出没海中,被诸恶兽争取食啖。又见夜叉,其形各异,或多手多眼,多足多头,口牙外出,利刃如剑。驱诸罪人,使近恶兽。复自搏攫,头足相就。其形万类,不敢久视。时婆罗门女,以念佛力故,自然无惧。” “有一鬼王,名曰无毒,稽首来迎,白圣女曰:‘善哉菩萨,何缘来此?’” “时婆罗门女问鬼王曰:‘此是何处?’” “无毒答曰:‘此是大铁围山西面第一重海。’” “圣女问曰:‘我闻铁围之内,地狱在中,是事实否?’” “无毒答曰:‘实有地狱。’” “圣女问曰:‘我今云何得到狱所?’” “无毒答曰:‘若非威神,即须业力。非此二事,终不能到。’” “圣女又问:‘此水何缘,而乃涌沸,多诸罪人,及以恶兽?’” “无毒答曰:‘此是阎浮提造恶众生,新死之者。经四十九日后,无人继嗣,为作功德,救拔苦难;生时又无善因。当据本业所感地狱,自然先渡此海。海东十万由旬,又有一海。其苦倍此。彼海之东,又有一海,其苦复倍。三业恶因之所招感,共号业海,其处是也。’” “圣女又问鬼王无毒曰:‘地狱何在?’” “无毒答曰:‘三海之内,是大地狱,其数百千,各各差别。所谓大者,具有十八。次有五百,苦毒无量。次有千百,亦无量苦。’” “圣女又问大鬼王曰:‘我母死来未久,不知魂神当至何趣?’”“鬼王问圣女曰:‘菩萨之母,在生习何行业?’” “圣女答曰:‘我母邪见,讥毁三宝。设或暂信,旋又不敬。死虽日浅,未知生处。’” “无毒问曰:‘菩萨之母,姓氏何等?’”“圣女答曰:‘我父我母,俱婆罗门种。父号尸罗善现,母号悦帝利。’” “无毒合掌启菩萨曰:‘愿圣者却返本处,无至忧忆悲恋。悦帝利罪女,生天以来,经今三日。云承孝顺之子,为母设供修福,布施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塔寺。非唯菩萨之母得脱地狱,应是无间罪人,此日悉得受乐,俱同生讫。’” “鬼王言毕,合掌而退。” “婆罗门女寻如梦归。悟此事已,便于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塔像之前,立弘誓愿:愿我尽未来劫,应有罪苦众生,广设方便,使令解脱。” 佛告文殊师利:“时鬼王无毒者,当今财首菩萨是。婆罗门女者,即地藏菩萨是。”
佛言:人有众过而不自悔,顿息其心,罪来赴身,如水归海,渐成深广。若人有过自解知非,改恶行善,罪自消灭;如病得汗,渐有痊损耳。
采葵莫伤根,伤根葵不生。 结交莫羞贫,羞贫友不成。 甘瓜抱苦蒂,美枣生荆棘。 利旁有倚刀,贪人还自贼。
十年燕月歌声,几点吴霜鬓影。西风吹起鲈鱼兴,已在桑榆暮景。 十年旧剑长吁,一曲琵琶暗许。月明江上别湓浦,愁听兰舟夜雨。
三月残花落更开,小檐日日燕飞来。 子规夜半犹啼血,不信东风唤不回。
南唐中主词:“菡萏香销翠叶残,西风愁起绿波间。”大有众芳芜秽,美人迟暮之感。乃古今独赏其“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。”故知解人正不易得。
匡庐奇秀,甲天下山,山北峰曰香炉峰,峰北寺曰遗爱寺。介峰寺间,其境胜绝,又甲庐山。 元和十一年秋,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,若远行客过故乡,恋恋不能去,因面峰腋寺,作为草堂。 明年春,草堂成。三间两柱,二室四牖,广袤丰杀,一称心力。洞开北户,来阴风,防徂暑也。敞南甍,纳阳日,虞祁寒也。木,斫而已,不加丹。墙,圬而已,不加白。墄阶用石,幂窗用纸,竹帘纻帏,率称是焉。堂中设木榻四,素屏二,漆琴一张,儒道佛书,各两三卷。 乐天既来为主,仰观山,俯听泉,傍睨竹树云石,自辰至酉,应接不暇。俄而物诱气随,外适内和。一宿体宁,再宿心恬,三宿后颓然嗒然,不知其然而然。 自问其故。答曰:是居也,前有平地,轮广十丈;中有平台,半平地;台南有方池,倍平台。环池多山竹,野卉。池中生白莲,白鱼。又南抵石涧。夹涧有古松,老杉,大仅十人围,高不知几百尺,修柯嘎云,低枝拂潭;如幢竖,如盖张,如龙蛇走。松下多灌丛,萝茑叶蔓,骈织承翳,日月光不到地。盛夏风气,如八九月时。下铺白石,为出入道。堂北五步,据层崖,积石,嵌空垤块,杂木异草,盖覆其上。绿阴蒙蒙,朱实离离,不识其名,四时一色。又有飞泉,植茗就以烹燀,好事者见,可以永日。堂东有瀑布,水悬三尺,泻阶隅,落石渠,昏晓如练色,夜中如环佩琴筑声。堂西倚北崖右趾,以剖竹架空,引崖上泉,脉分线悬,自檐注砌,累累如贯珠,霏微如雨露,滴沥飘洒,随风远去。其四旁耳目杖屦可及者,春有锦绣谷花,夏有石门涧云,秋有虎溪月,冬有庐峰雪。阴晴显晦,昏旦含吐,千变万状,不可殚纪,覶缕而言,故云甲庐山者。噫!凡人丰一屋,华一箦,而起居其间,尚不免有骄矜之态,今我为是物主,物至致知,各以类至,又安得不外适内和,体宁心恬哉昔永,远,宗,雷辈十八人,同入此山,老死不返,去我千载,我知其心以是哉! 矧予自思,从幼迨老,若白屋,若朱门,凡所止虽一日二日,辄覆篑土为台,聚拳石为山,环斗水为池,其喜山水病癖如此。一旦蹇剥,来佐江郡,郡守以优容抚我,庐山以灵胜待我,是天与我时,地与我所,卒获所好,又何求焉!尚以冗员所羁,余累未尽,或往或来,未遑宁处。待予异时弟妹婚嫁毕,司马岁秩满,出处行止,得以自遂,则必左手引妻子,右手抱琴书,终老于斯,以成就我平生之志。清泉白石,实闻此言! 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;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,范阳张允中,南阳张深之,东西二林长老凑,朗,满,晦,坚等凡二十又二人,具斋,施茶果以乐之。因为草堂记。
生涯岂料承优诏,世事空知学醉歌。 江上月明胡雁过,淮南木落楚山多。 寄身且喜沧洲近,顾影无如白发何。 今日龙钟人共老,愧君犹遣慎风波。
蕲竹能吟水底龙,玉人应在月明中。 何时为洗秋空热,散作霜天落叶风。
空城晓角,吹入垂杨陌。马上单衣寒恻恻。看尽鹅黄嫩绿,都是江南旧相识。 正岑寂,明朝又寒食。强携酒、小桥宅,怕梨花落尽成秋色。燕燕飞来,问春何在?惟有池塘自碧。
泊舟淮水次,霜降夕流清。 夜久潮侵岸,天寒月近城。 平沙依雁宿,候馆听鸡鸣。 乡国云霄外,谁堪羁旅情。
神剑飞来不易销,碧潭珍重驻兰桡。 自携明月移灯疾,欲就行云散锦遥。 河伯轩窗通贝阙,水宫帷箔卷冰绡。 他时燕脯无人寄,雨满空城蕙叶凋。
亭以雨名,志喜也。古者有喜,则以名物,志不忘也。周公得禾,以名其书;汉武得鼎,以名其年;叔孙胜狄,以名其子。其喜之大小不齐,其示不忘一也。 余至扶风之明年,始治官舍。为亭于堂之北,而凿池其南,引流种木,以为休息之所。是岁之春,雨麦于岐山之阳,其占为有年。既而弥月不雨,民方以为忧。越三月,乙卯乃雨,甲子又雨,民以为未足。丁卯大雨,三日乃止。官吏相与庆于庭,商贾相与歌于市,农夫相与忭于野,忧者以喜,病者以愈,而吾亭适成。 于是举酒于亭上,以属客而告之,曰:“五日不雨可乎?”曰:“五日不雨则无麦。”“十日不雨可乎?”曰:“十日不雨则无禾。”“无麦无禾,岁且荐饥,狱讼繁兴,而盗贼滋炽。则吾与二三子,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,其可得耶?今天不遗斯民,始旱而赐之以雨。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以乐于此亭者,皆雨之赐也。其又可忘耶?” 既以名亭,又从而歌之,曰:“使天而雨珠,寒者不得以为襦;使天而雨玉,饥者不得以为粟。一雨三日,伊谁之力?民曰太守。太守不有,归之天子。天子曰不然,归之造物。造物不自以为功,归之太空。太空冥冥,不可得而名。吾以名吾亭。”
六月栖栖,戎车既饬。四牡骙骙,载是常服。玁狁孔炽,我是用急。王于出征,以匡王国。 比物四骊,闲之维则。维此六月,既成我服。我服既成,于三十里。王于出征,以佐天子。 四牡修广,其大有颙。薄伐玁狁,以奏肤公。有严有翼,共武之服。共武之服,以定王国。 玁狁匪茹,整居焦获。侵镐及方,至于泾阳。织文鸟章,白旆央央。元戎十乘,以先启行。 戎车既安,如轾如轩。四牡既佶,既佶且闲。薄伐玁狁,至于大原。文武吉甫,万邦为宪。 吉甫燕喜,既多受祉。来归自镐,我行永久。饮御诸友,炰鳖脍鲤。侯谁在矣?张仲孝友。
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质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而又害于足下之义,故遁逃奔赵。自负以不肖之罪,故不敢为说。今王使使者数之罪,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,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敢以书对。 臣闻贤圣之君,不以禄私其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其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臣以所学者观之,先王之举措,有高世之心,故假节于魏王,而以身得察于燕。先王过举,擢之乎宾客之中,而立之群臣之上,不谋于父兄,而使臣为亚卿。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不辞。 先王命之曰:“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,而欲以齐为事。”臣对曰:“夫齐,霸国之余教,而骤胜之遗事也。闲于甲兵,习于战攻。王若欲伐之,则必举天下而图之。举天下而图之,莫径于结赵矣;且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同愿也。赵若许约,楚、魏尽力,四国攻之。齐可大破也。”先王曰:“善!”臣乃口受令,具符节,南使臣于赵,顾返命,起兵随而攻齐。以天之道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,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。济上之军,奉令击齐,大胜之。轻卒锐兵,长驱至国,齐王逃遁走莒,仅以身免。珠玉财宝,车甲珍器,尽收入燕,大吕陈于元英,故鼎返乎历室,齐器设于宁台,蓟丘之植,植于汶篁。自五伯以来,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先王以为顺于其志,以臣为不顿命,故裂地而封之,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。臣不佞,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弗辞。 臣闻贤明之君,功立而不废,故著于春秋;蚤知之士,名成而不毁,故称于后世。若先王之报怨雪耻,夷万乘之强国,收八百岁之蓄积,乃至弃群臣之日,遗令诏后嗣之余义。执政任事之臣。所以能循法令,顺庶孽者,施及萌隶,皆可以教于后世。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,故吴王远迹至于郢,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,故沉子胥而弗悔。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故入于江而不改。 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,臣之上计也;离毁辱之非,堕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;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者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 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之去也,不洁其名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于君子矣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而不察疏远之行也,故敢以书报,唯君之留意焉!
黄菊枝头生晓寒。人生莫放酒杯干。风前横笛斜吹雨,醉里簪花倒著冠。 身健在,且加餐。舞裙歌板尽清欢。黄花白发相牵挽,付与时人冷眼看。
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,心中实在无趣,每到晚间,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,就胡乱睡了。 这日夜间,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,早命浓薰绣被,二人睡下,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,不知不觉已交三鼓。平儿已睡熟了。凤姐方觉星眼微朦,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,含笑说道:“婶子好睡!我今日回去,你也不送我一程。因娘儿们素日相好,我舍不得婶子,故来别你一别。还有一件心愿未了,非告诉婶子,别人未必中用。” 凤姐听了,恍惚问道:“有何心愿?你只管托我就是了。”秦氏道:“婶婶,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,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,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?常言‘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’,又道是‘登高必跌重’。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,已将百载,一日倘或乐极悲生,若应了那句‘树倒猢狲散’的俗语,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!”凤姐听了此话,心胸大快,十分敬畏,忙问道:“这话虑的极是,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?”秦氏冷笑道:“婶子好痴也。否极泰来,荣辱自古周而复始,岂人力能可保常的。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,亦可谓常保永全了。即如今日诸事都妥,只有两件未妥,若把此事如此一行,则后日可保永全了。” 凤姐便问何事。秦氏道:“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,只是无一定的钱粮,第二,家塾虽立,无一定的供给。依我想来,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,但将来败落之时,此二项有何出处?莫若依我定见,趁今日富贵,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,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,将家塾亦设于此。合同族中长幼,大家定了则例,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,钱粮,祭祀,供给之事。如此周流,又无争竞,亦不有典卖诸弊。便是有了罪,凡物可入官,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。便败落下来,子孙回家读书务农,也有个退步,祭祀又可永继。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,不思后日,终非长策。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,真是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之盛。要知道,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,一时的欢乐,万不可忘了那‘盛筵必散’的俗语。此时若不早为后虑,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。”凤姐忙问:“有何喜事?”秦氏道:“天机不可泄漏。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,临别赠你两句话,须要记着。”因念道: 三春去后诸芳尽,各自须寻各自门。凤姐还欲问时,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,将凤姐惊醒。人回:“东府蓉大奶奶没了。”凤姐闻听,吓了一身冷汗,出了一回神,只得忙忙的穿衣,往王夫人处来。 彼时合家皆知,无不纳罕,都有些疑心。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,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,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,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,慈老爱幼之恩,莫不悲嚎痛哭者。 闲言少叙,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,剩得自己孤恓,也不和人顽耍,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。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,连忙翻身爬起来,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,哇的一声,直奔出一口血来。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搊扶,问是怎么样,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。宝玉笑道:“不用忙,不相干,这是急火攻心,血不归经。”说着便爬起来,要衣服换了,来见贾母,即时要过去。袭人见他如此,心中虽放不下,又不敢拦,只是由他罢了。贾母见他要去,因说:“才嚈气的人,那里不干净,二则夜里风大,等明早再去不迟。”宝玉那里肯依。贾母命人备车,多派跟随人役,拥护前来。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,只见府门洞开,两边灯笼照如白昼,乱烘烘人来人往,里面哭声摇山振岳。宝玉下了车,忙忙奔至停灵之室,痛哭一番。然后见过尤氏。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,睡在床上。然后又出来见贾珍。彼时贾代儒,代修,贾敕,贾效,贾敦,贾赦,贾政,贾琮,贾㻞,贾珩,贾珖,贾琛,贾琼,贾璘,贾蔷,贾菖,贾菱,贾芸,贾芹,贾蓁,贾萍,贾藻,贾蘅,贾芬,贾芳,贾兰,贾菌,贾芝等都来了。贾珍哭的泪人一般,正和贾代儒等说道:“合家大小,远近亲友,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。如今伸腿去了,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。”说着又哭起来。众人忙劝:“人已辞世,哭也无益,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。”贾珍拍手道:“如何料理,不过尽我所有罢了!” 正说着,只见秦业,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。贾珍便命贾琼,贾琛,贾璘,贾蔷四个人去陪客,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,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,三日后开丧送讣闻。这四十九日,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,超度前亡后化诸魂,以免亡者之罪,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,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,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。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,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,五十众高道,对坛按七作好事。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,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,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,将前功尽弃呢,因此并不在意,只凭贾珍料理。 贾珍见父亲不管,亦发恣意奢华。看板时,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。可巧薛蟠来吊问,因见贾珍寻好板,便说道:“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,叫作什么樯木,出在潢海铁网山上,作了棺材,万年不坏。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,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,因他坏了事,就不曾拿去。现在还封在店内,也没有人出价敢买。你若要,就抬来使罢。”贾珍听说,喜之不尽,即命人抬来。大家看时,只见帮底皆厚八寸,纹若槟榔,味若檀麝,以手扣之,玎珰如金玉。大家都奇异称赞。贾珍笑问:“价值几何?”薛蟠笑道:“拿一千两银子来,只怕也没处买去。什么价不价,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。”贾珍听说,忙谢不尽,即命解锯糊漆。贾政因劝道:“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,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。”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,这话如何肯听。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,见秦氏死了,他也触柱而亡。此事可罕,合族人也都称叹。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敛殡,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。小丫鬟名宝珠者,因见秦氏身无所出,乃甘心愿为义女,誓任摔丧驾灵之任。贾珍喜之不尽,即时传下,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。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,在灵前哀哀欲绝。于是,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,都各遵旧制行事,自不得紊乱。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,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,便是执事也不多,因此心下甚不自在。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,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,先备了祭礼遣人来,次后坐了大轿,打伞鸣锣,亲来上祭。贾珍忙接着,让至逗蜂轩献茶。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,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。戴权会意,因笑道:“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。”贾珍忙笑道:“老内相所见不差。”戴权道:“事倒凑巧,正有个美缺,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,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,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,送到我家里。你知道,咱们都是老相与,不拘怎么样,看着他爷爷的分上,胡乱应了。还剩了一个缺,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,要与他孩子捐,我就没工夫应他。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,快写个履历来。”贾珍听说,忙吩咐:“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。”小厮不敢怠慢,去了一刻,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。贾珍看了,忙送与戴权。看时,上面写道: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,年二十岁。曾祖,原 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,祖,乙卯科进士贾 敬,父,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。戴权看了,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,说道:“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,说我拜上他,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,再给个执照,就把这履历填上,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。”小厮答应了,戴权也就告辞了。贾珍十分款留不住,只得送出府门。临上轿,贾珍因问:“银子还是我到部兑,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?”戴权道:“若到部里,你又吃亏了。不如平准一千二百两银子,送到我家就完了。”贾珍感谢不尽,只说:“待服满后,亲带小犬到府叩谢。”于是作别。 接着,便又听喝道之声,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。王夫人,邢夫人,凤姐等刚迎入上房,又见锦乡侯,川宁侯,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。少时,三人下轿,贾政等忙接上大厅。如此亲朋你来我去,也不能胜数。只这四十九日,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,花簇簇官去官来。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,领凭回来。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。灵牌疏上皆写“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”。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,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,两班青衣按时奏乐,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。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,上面大书:“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”。对面高起着宣坛,僧道对坛榜文,榜上大书:“世袭宁国公冢孙妇,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。四大部洲至中之地,奉天承运太平之国,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,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,敬谨修斋,朝天叩佛”,以及“恭请诸伽蓝,揭谛,功曹等神,圣恩普锡,神威远镇,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“等语,亦不消烦记。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,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,不能料理事务,惟恐各诰命来往,亏了礼数,怕人笑话,因此心中不自在。当下正忧虑时,因宝玉在侧问道:“事事都算安贴了,大哥哥还愁什么?”贾珍见问,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。宝玉听说笑道:“这有何难,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,管必妥当。”贾珍忙问:“是谁?”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,不便明言,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。贾珍听了喜不自禁,连忙起身笑道:“果然妥贴,如今就去。”说着拉了宝玉,辞了众人,便往上房里来。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,亲友来的少,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,邢夫人,王夫人,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。闻人报:“大爷进来了。”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,往后藏之不迭,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。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,二则过于悲痛了,因拄个拐踱了进来。邢夫人等因说道:“你身上不好,又连日事多,该歇歇才是,又进来做什么?”贾珍一面扶拐,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。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,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。贾珍断不肯坐,因勉强陪笑道:“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。”邢夫人等忙问:“什么事?”贾珍忙笑道:“婶子自然知道,如今孙子媳妇没了,侄儿媳妇偏又病倒,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。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,在这里料理料理,我就放心了。”邢夫人笑道:“原来为这个。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,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。”王夫人忙道:“他一个小孩子家,何曾经过这样事,倘或料理不清,反叫人笑话,倒是再烦别人好。”贾珍笑道:“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,是怕大妹妹劳苦了。若说料理不开,我包管必料理的开,便是错一点儿,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。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,如今出了阁,又在那府里办事,越发历练老成了。我想了这几日,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。婶子不看侄儿,侄儿媳妇的分上,只看死了的分上罢!”说着滚下泪来。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,怕他料理不清,惹人耻笑。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,心中已活了几分,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。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,好卖弄才干,虽然当家妥当,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,恐人还不伏,巴不得遇见这事。今见贾珍如此一来,他心中早已欢喜。先见王夫人不允,后见贾珍说的情真,王夫人有活动之意,便向王夫人道:“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,太太就依了罢。”王夫人悄悄的道:“你可能么?”凤姐道:“有什么不能的。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,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,便是我有不知道的,问问太太就是了。”王夫人见说的有理,便不作声。贾珍见凤姐允了,又陪笑道:“也管不得许多了,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。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,等事完了,我再到那府里去谢。”说着就作揖下去,凤姐儿还礼不迭。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,命宝玉送与凤姐,又说:“妹妹爱怎样就怎样,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,也不必问我。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,只要好看为上;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,不要存心怕人抱怨。只这两件外,我再没不放心的了。”凤姐不敢就接牌,只看着王夫人。王夫人道:“你哥哥既这么说,你就照看照看罢了。只是别自作主意,有了事,打发人问你哥哥,嫂子要紧。”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,强递与凤姐了。又问:“妹妹住在这里,还是天天来呢?若是天天来,越发辛苦了。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,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。”凤姐笑道:“不用。那边也离不得我,倒是天天来的好。”贾珍听说,只得罢了。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,方才出去。 一时女眷散后,王夫人因问凤姐:“你今儿怎么样?”凤姐儿道:“太太只管请回去,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,才回去得呢。”王夫人听说,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,不在话下。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,因想:头一件是人口混杂,遗失东西,第二件,事无专执,临期推委,第三件,需用过费,滥支冒领,第四件,任无大小,苦乐不均,第五件,家人豪纵,有脸者不服钤束,无脸者不能上进。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,不知凤姐如何处治,且听下回分解。正是: 金紫万千谁治国,裙钗一二可齐家。
子曰:“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‘思无邪。’”
子曰:“出则事公卿,入则事父兄,丧事不敢不勉,不为酒困,何有于我哉。”
夫坏崖破岩之水,源自涓涓;干云蔽日之木,起于葱青。禁微则易,救末者难,人莫不忽于微细,以致其大。恩不忍诲,义不忍割,去事之后,未然之明镜也。
山高而不崩,则祈羊至矣;渊深而不涸,则沈玉极矣,天不变其常,地不易其则,春秋冬夏,不更其节,古今一也。蛟龙得水,而神可立也;虎豹得幽,而威可载也。风雨无乡,而怨怒不及也。贵有以行令,贱有以忘卑,寿夭贫富,无徒归也。 衔命者,君之尊也。受辞者,名之铉也。上无事,则民自试。抱蜀不言,而庙堂既修。槛鹄锵锵,唯民歌之。济济多士,殷民化之,纣之失也。飞蓬之问,不在所宾;燕雀之集,道行不顾。牺牷圭璧,不足以飨鬼神。主功有素,宝币奚为?羿之道,非射也;造父之术,非驭也;奚仲之巧,非斫削也。召远者使无为焉,亲近者言无事焉,唯夜行者独有也。 平原之隰,奚有于高?大山之隈,奚有于深?訾讆之人,勿与任大。譕臣者可以远举。顾忧者可与致道。其计也速而忧在近者,往而勿召也举长者可远见也;裁大者众之所比也。美人之怀,定服而勿厌也。必得之事,不足赖也;必诺之言,不足信也。小谨者不大立,訾食者不肥体;有无弃之言者,必参于天地也。坠岸三仞,人之所大难也,而猿猱饮焉,故曰伐矜好专,举事之祸也。不行其野,不违其马;能予而无取者,天地之配也。 怠倦者不及,无广者疑神,神者在内,不及者在门,在内者将假,在门者将待。曙戒勿怠,后稚逢殃。朝忘其事,夕失其功。邪气入内,正色乃衰。君不君,则臣不臣。父不父,则子不子。上失其位,则下逾其节。上下不和,令乃不行。衣冠不正,则宾者不肃;进退无仪,则政令不行。且怀且威,则君道备矣。莫乐之,则莫哀之。莫生之,则莫死之。往者不至,来者不极。 道之所言者一也,而用之者异。有闻道而好为家者,一家之人也;有闻道而好为乡者,一乡之人也;有闻道而好为国者,一国之人也;有闻道而好为天下者,天下之人也;有闻道而好定万物者,天下之配也。道往者,其人莫来;道来者,其人莫往;道之所设,身之化也。持满者与天,安危者与人。失天之度,虽满必涸。上下不和,虽安必危。欲王天下,而失天之道,天下不可得而王也。得天之道。其事若自然。失天之道,虽立不安。其道既得,莫知其为之。其功既成,莫知其释之。藏之无刑,天之道也。疑今者,察之古;不知来者,视之往,万事之生也,异趣而同归,古今一也。 生栋覆屋。怨怒不及;弱子下瓦,慈母操棰。天道之极,远者自亲。人事之起,近亲造怨。万物之于人也,无私近也,无私远也;巧者有余,而拙者不足;其功顺天者天助之,其功逆天者天违之;天之所助,虽小必大;天之所违,虽成必败;顺天者有其功,逆天者怀其凶,不可复振也。 乌鸟之狡,虽善不亲。不重之结,虽固必解;道之用也,贵其重也。毋与不可,毋彊不能,毋告不知;与不可,彊不能,告不知,谓之劳而无功。见与之交,几于不亲;见哀之役,几于不结;见施之德,几于不报;四方所归,心行者也。独王之国,劳而多祸;独国之君,卑而不威;自媒之女,丑而不信,未之见而亲焉,可以往矣;久而不忘焉,可以来矣。日月不明,天不易也;山高而不见,地不易也。言而不可复者,君不言也;行而不可再者,君不行也。凡言而不可复,行而不可再者,有国者之大禁也。
子见齐衰者、冕衣裳者与瞽者,见之,虽少,必作;过之,必趋。
风生白下千林暗,雾塞苍天百卉殚。 愿乞画家新意匠,只研朱墨作春山。
君子之道,辟如行远必自迩;辟如登高必自卑。《诗》曰:“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,和乐且耽。宜尔室家,乐尔妻帑。”子曰:“父母其顺矣乎!”
子疾病,子路使门人为臣。病间,曰:“久矣哉,由之行诈也。无臣而为有臣。吾谁欺?欺天乎?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,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?且予纵不得大葬,予死于道路乎?”
子曰:“吾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《雅》《颂》各得其所。”
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第一 公饮酒数日而乐,释衣冠,自鼓缶,谓左右曰:“仁人亦 乐是夫? ”梁丘据对曰:“仁人之耳目,亦犹人也,夫奚为独不乐此也?” 公曰:“趣驾迎晏子。”晏子朝服以至,受觞再拜。公曰:“寡人甚乐此乐,欲与夫子共之,请去礼。” 晏子对曰:“君之言过矣!群臣皆欲去礼以事君,婴恐君子之不欲也。今齐国五尺之童子,力皆过婴,又能胜君,然而不敢 乱者,畏礼也。上若无礼,无以使其下;下若无礼,无 以事其上。夫麋鹿维无礼,故父子同麀,人之所以贵于禽兽 者,以有礼也。婴闻之,人君无礼,无以临其邦;大夫无礼 ,官吏不恭;父子无礼,其家必凶;兄弟无礼,不能久同。诗 曰:‘人而无礼,胡不遄死。’故礼不可去也。” 公曰:“寡人不敏无良,左右淫蛊寡人,以至于此,请杀之。” 晏子曰:“左 右何罪?君若无礼,则好礼者去,无礼者至;君若好礼,则有礼 者至,无礼者去。” 公曰:“善。请易衣革冠,更受命。 ”晏子避走,立乎门外。公令人粪洒改席,召衣冠以迎晏子。 晏子入门,三让,升阶,用三献焉;嗛酒尝膳,再拜,告餍 而出。公下拜,送之门,反,命撤酒去乐,曰:“吾以彰晏 子之教也。” 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谏第二 公置酒于泰山之阳,酒酣,公四望其地,喟然叹,泣数行而下,曰:“寡人将去此堂堂国者而死乎!”左右佐哀而泣者三人,曰:“吾细人也,犹将难死,而况公乎!弃是国也而死,其孰可为乎!” 晏子独搏其髀,仰天而大笑曰:“乐哉!今日之饮也。”公怫然怒曰:“寡人有哀,子独大笑,何也?”晏子对曰:“今日见怯君一,谀臣三人,是以大笑。”公曰:“何谓谀怯也?”晏子曰:“夫古之有死也,令后世贤者得之以息,不肖者得之以伏。若使古之王者毋知有死,自昔先君太公至今尚在,而君亦安得此国而哀之?夫盛之有衰,生之有死,天之分也。物有必至,事有常然,古之道也。曷为可悲?至老尚哀死者,怯也;左右助哀者,谀也。怯谀聚居,是故笑之。 ”公惭而更辞曰:“我非为去国而死哀也。寡人闻之,彗星出,其所向之国君当之,今彗星出而向吾国,我是以悲也。”晏子曰:“君之行义回邪,无德于国,穿池沼,则欲其深以广也;为台榭,则欲其高且大也;赋敛如撝夺,诛僇如仇雠。自是观之,茀又将出。天之变,彗星之出,庸可悲乎!”于是公惧,乃归,窴池沼,废台榭,薄赋敛,缓刑罚,三十七日而彗星亡。 景公瞢见彗星使人占之晏子谏第三 公瞢见彗星。明日,召晏子而问焉:“寡人闻之,有彗星者必有亡国。夜者,寡人瞢见彗星,吾欲召占瞢者使占之。”晏子对曰:“君居处无节,衣服无度,不听正谏,兴事无已,赋敛无厌,使民如将不胜,万民怼怨。茀星又将见瞢,奚独彗星乎!” 景公问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谏第四 公饮酒,乐,公曰:“古而无死,其乐若何?” 晏子对曰:“古而无死,则古之乐也,君何得焉?昔爽鸠氏始居此地,季荝因之,有逢伯陵因之,蒲姑氏因之,而后太公因之。古若无 死,爽鸠氏之乐,非君所愿也。” 景公谓梁丘据与己和晏子谏第五 公至自畋,晏子侍于遄台,梁丘据造焉。公曰:“ 维据与我和夫!”晏子对曰:“据亦同也,焉得为和。 ”公曰:“和与同异乎?” 对曰:“异。和如羹焉,水火醯醢盐梅,以烹鱼肉,燀之以薪,宰夫和之,齐之以味,济其不及;以泄其过,君子食之,以平其心。君臣亦然。君所谓可,而有否焉,臣献其否,以成其可;君所谓否,而有可焉,臣献其可,以去其否。是以政平而不干,民无争心。故诗曰:‘亦有和羹,既戒且平;奏鬷无言,时靡有争。’先王之济五味,和五声也,以平其心,成其政也。声亦如味:一气,二体,三类,四物,五声,六律,七音,八风,九歌,以相成也;清浊,大小,短长,疾徐,哀乐,刚柔,迟速,高下,出入,周流,以相济也。君子听之,以平其心,心平德和。故诗曰:‘德音不瑕。’今据不然,君所谓可,据亦曰可;君所谓否,据亦曰否。若以水济水,谁能食之?若琴瑟之专一,谁能听之?同之不可也如是。”公曰:“善。” 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谏第六 齐有彗星,景公使祝禳之。晏子谏曰:“无益也,祇取诬焉。天道不疑,不贰其命,若之何禳之也!且天之有彗,以除秽也。君无秽德,又何禳焉?若德之秽,禳之何损?诗云:‘维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怀多福,厥德不回,以受方国。’君无违德,方国将至,何患于彗?诗曰:‘我无所监,夏后及商,用乱之故,民卒流亡。’若德之回乱,民将流亡,祝史之为,无能补也。”公说,乃止。 景公有疾梁丘据裔款请诛祝史晏子谏第七 公疥遂痁,期而不瘳。诸侯之宾,问疾者多在。梁丘据、裔款言于公曰:“吾事鬼神,丰于先君有加矣。今君疾病,为诸侯忧,是祝史之罪也。诸侯不知,其谓我不敬,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。”公说,告晏子。晏子对曰:“日宋之盟,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,赵武曰:‘夫子家事治,言于晋国,竭情无私,其祝史祭祀,陈言不愧;其家事无猜,其祝史不祈。’建以语康王,康王曰:‘神人无怨,宜天子之光辅五君,以为诸侯主也。’” 公曰:“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,故欲诛于祝史,子称是语何故?”对曰:“若有德之君,外内不废,上下无怨,动无违事,其祝史荐信,无愧心矣。是以鬼神用飨,国受其福,祝史与焉。其所以蕃祉老寿者,为信君使也,其言忠信于鬼神。其适遇淫君,外内颇邪,上下怨疾,动作辟违,从欲厌私,高台深池,撞钟舞女,斩刈民力,输掠其聚,以成其违,不恤后人,暴虐淫纵,肆行非度,无所还忌,不思谤讟,不惮鬼神,神怒民痛,无悛于心。其祝史荐信,是言罪也;其盖失数美,是矫诬也;进退无辞,则虚以成媚,是以鬼神不飨,其国以祸之,祝史与焉。所以夭昏孤疾者,为暴君使也,其言僭嫚于鬼神。” 公曰:“然则若之何?”对曰:“不可为也。山林之木,衡鹿守之;泽之雈蒲,舟鲛守之;薮之薪蒸,虞候守之;海之盐蜃,祈望守之。县鄙之人,入从其政;逼介之关,暴征其私;承嗣大夫,彊易其贿;布常无艺,征敛无度;宫室日更,淫乐不违;内宠之妾肆夺于市,外宠之臣僭令于鄙;私欲养求,不给则应。民人苦病,夫妇皆诅。祝有益也,诅亦有损,聊摄以东,姑尤以西,其为人也多矣!虽其善祝,岂能胜亿兆人之诅!君若欲诛于祝史,修德而后可。”公说,使有司宽政,毁关去禁,薄敛已责,公疾愈。 景公见道殣自惭无德晏子谏第八 公赏赐及后宫,文绣被台榭,菽粟食凫雁;出而见殣,谓晏子曰:“此何为而死?” 晏子对曰:“此喂而死。”公曰:“嘻!寡人之无德也甚矣。” 对曰:“君之德着而彰,何为无德也?”景公曰:“ 何谓也?” 对曰:“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,君之玩物,衣以文绣;君之凫雁,食以菽粟;君之营内自乐,延及后宫之族,何为其无德!顾臣愿有请于君:由君之意,自乐之心,推而与百姓同之,则何殣之有!君不推此,而苟营内好私,使财货偏有所聚,菽粟币帛腐于囷府,惠不遍加于百姓,公心不周乎万国,则桀纣之所以亡也。夫士民之所以叛,由偏之也,君如察臣婴之言,推君之盛德,公布之于天下,则汤武可为也。一殣何足恤哉!” 景公欲诛断所爱橚者晏子谏第九 公登箐室而望,见人有断雍门之橚者,公令吏拘之,顾谓 晏子趣诛之。晏子默然不对。公曰:“雍门之橚,寡人所甚爱也,此 见断之,故使夫子诛之,默然而不应,何也?” 晏子对曰:“婴闻之,古者人君出,则辟道十里,非畏也;冕前 有旒,恶多所见也;纩纮珫耳,恶多所闻也;大带重半钧, 舄履倍重,不欲轻也。刑死之罪,日中之朝,君过之,则赦之, 婴未尝闻为人君而自坐其民者也。”公曰:“赦之,无使夫 子复言。” 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第十 公坐于路寝,曰:“美哉其室,将谁有此乎?”晏子对曰:“其田氏乎,田无宇为圻矣。” 公曰:“然则柰何?”晏子对曰:“为善者,君上之所劝也,岂可禁哉!夫田氏国门击柝之家,父以托其子,兄以托其弟,于今三世矣。山木如市,不加于山;鱼盐蚌蜃,不加于海;民财为之归。今岁凶饥,蒿种芼敛不半,道路有死人。齐旧四量而豆,豆四而区,区四而釜,釜十而钟。田氏四量,各加一焉。以家量贷,以公量收,则所以籴百姓之死命者泽矣。今公家骄汰,而田氏慈惠,国泽是将焉归?田氏虽无德而施于民。公厚敛而田氏厚施焉。诗曰:‘虽无德与汝,式歌且舞。’田氏之施,民歌舞之也,国之归焉,不亦宜乎!” 景公台成盆成适愿合葬其母晏子谏而许第十一 公宿于路寝之宫,夜分,闻西方有男子哭者,公悲之。明日朝,问于晏子曰:“寡人夜者闻西方有男子哭者,声甚哀,气甚悲,是奚为者也?寡人哀之。” 晏子对曰:“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适也。父之孝子,兄之顺弟也。又尝为孔子门人。今其母不幸而死,祔柩未葬,家贫,身老,子孺,恐力不能合祔,是以悲也。” 公曰:“子为寡人吊之,因问其偏柎何所在?”晏子奉命往吊,而问偏之所在。盆成适再拜,稽首而不起,曰:“偏柎寄于路寝,得为地下之臣,拥扎掺笔,给事宫殿中右陛之下,愿以某日送,未得君之意也。穷困无以图之,布唇枯舌,焦心热中,今君不辱而临之,愿君图之。” 晏子曰:“然。此人之甚重者也,而恐君不许也。” 盆成适蹶然曰:“凡在君耳!且臣闻之,越王好勇,其民轻死;楚灵王好细腰,其朝多饿死人;子胥忠其君,故天下皆愿得以为子。今为人子臣,而离散其亲戚,孝乎哉?足以为臣乎?若此而得祔,是生臣而安死母也;若此而不得,则臣请挽尸车而寄之于国门外宇霤之下,身不敢饮食,拥辕执辂,木干鸟栖,袒肉暴骸,以望君愍之。贱臣虽愚,窃意明君哀而不忍也。” 晏子入,复乎公,公忿然作色而怒曰:“子何必患若言而教寡人乎?”晏子对曰:“婴闻之,忠不避危,爱无恶言。且婴固以难之矣。今君营处为游观,既夺人有,又禁其葬,非仁也;肆心傲听,不恤民忧,非义也。若何勿听?”因道盆成适之辞。 公喟然太息曰:“悲乎哉!子勿复言。”乃使男子袒免,女子发笄者以百数,为开凶门,以迎盆成适。适脱衰绖,冠条缨,墨缘,以见乎公。 公曰:“吾闻之,五子不满隅,一子可满朝,非乃子耶!”盆成适于是临事不敢哭,奉事以礼,毕,出门,然后举声焉。 景公筑长庲台晏子舞而谏第十二 景公筑长庲之台,晏子侍坐。觞三行,晏子起舞曰: “岁已暮矣,而禾不获,忽忽矣若之何!岁已寒矣,而役不罢,惙惙矣如之何!”舞三,而涕下沾襟。景公惭焉,为之罢长庲之役。 景公使烛邹主鸟而亡之公怒将加诛晏子谏第十三 公好弋,使烛邹主鸟而亡之,公怒,诏吏杀之。 晏子曰:“烛邹有罪三,请数之以其罪而杀之。”公曰:“可。”于是召而数之公前,曰:“烛邹!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,是罪一也;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,是罪二也;使诸侯闻之,以吾君重鸟以轻士,是罪三也。” 数烛邹罪已毕,请杀之。 公曰:“勿杀!寡人闻命矣。” 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第十四 公问晏子曰:“治国之患亦有常乎?”对曰:“佞人谗夫之 在君侧者,好恶良臣,而行与小人,此国之长患也。” 公曰:“ 谗佞之人,则诚不善矣;虽然,则奚曾为国常患乎?” 晏子曰:“君以为耳目而好缪事,则是君之耳目缪也。夫上乱君之耳目,下使群臣皆失其职,岂不诚足患哉!” 公曰:“如是乎!寡人将去之。” 晏子曰:“公不能去也。”公忿然作色不说,曰:“夫子何小寡人甚也!” 对曰:“臣何敢槁也!夫能自周 于君者,才能皆非常也。夫藏大不诚于中者,必谨小诚于外 ,以成其大不诚,入则求君之嗜欲能顺之,公怨良臣,则具其往 失而益之,出则行威以取富。夫何密近,不为大利变,而务 与君至义者也?此难得其知也。” 公曰:“然则先圣柰何? ” 对曰:“先圣之治也,审见宾客,听治不留,群臣皆得毕其诚 ,谗谀安得容其私!” 公曰:“然则夫子助寡人止之,寡人亦事 勿用。” 对曰:“谗夫佞人之在君侧者,若社之有鼠也,谚 言有之曰:‘社鼠不可熏去。’谗佞之人,隐君之威以自守也,是难去焉。” 景公问后世孰将践有齐者晏子对以田氏第十五 公与晏子立曲潢之上,望见齐国,问晏子曰:“后世孰将践有齐国者乎?” 晏子对曰:“非贱臣之所敢议也。”公曰:“胡必然也?得者无失,则虞、夏常存矣。” 晏子对曰:“臣闻见不足以知之者,智也;先言而后当者,惠也。夫智与惠,君子之事,臣奚足以知之乎!虽然,臣请陈其为政:君强臣弱,政之本也;君唱臣和,教之隆也;刑罚在君,民之纪也。今夫田无宇二世有功于国,而利取分寡,公室兼之,国权专之,君臣易施,能无衰乎!婴闻之,臣富主亡。由是观之,其无宇之后无几,齐国,田氏之国也?婴老不能待公之事,公若即世,政不在公室。”公曰:“然则柰何?” 晏子对曰:“维礼可以已之。其在礼也,家施不及国,民不懈,货不移,工贾不变,士不滥,官不谄,大夫不收公利。”公曰:“善。今知礼之可以为国也 。” 对曰:“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,与天地并立。君令臣忠,父慈子孝,兄爱弟敬,夫和妻柔,姑慈妇听,礼之经也。君令而不违,臣忠而不二,父慈而教,子孝而箴,兄爱而友,弟敬而顺,夫和而义,妻柔而贞,姑慈而从,妇听而婉,礼之质也。”公曰:“善哉!寡人乃今知礼之尚也。” 晏子曰:“夫礼,先王之所以临天下也,以为其民,是故尚之。” 晏子使吴吴王问君子之行晏子对以不与乱国俱灭第十六 晏子聘于吴,吴王问:“君子之行何如?” 晏子对曰:“君顺怀之,政治归之,不怀暴君之禄,不居乱国之位,君子见兆则退,不与乱国俱灭,不与暴君偕亡。” 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第十七 晏子使吴,吴王曰:“寡人得寄僻陋蛮夷之乡,希见教君子之行,请私而无为罪。”晏子憱然辟位。 吴王曰:“吾闻齐君盖贼以僈,野以暴,吾子容焉,何甚也?” 晏子遵而对曰:“臣闻之,微事不通,粗事不能者,必劳;大事不得,小事不为者,必贫;大者不能致人,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,必困。此臣之所以仕也。如臣者,岂能以道食人者哉!” 晏子出,王笑曰:“嗟乎!今日吾讥晏子,訾犹裸而咎撅者也。” 司马子期问有不干君不恤民取名者乎晏子对以不仁也第十八 司马子期问晏子曰:“士亦有不干君,不恤民,徒居无为而取名者乎?” 晏子对曰:“婴闻之,能足以赡上益民而不为者,谓之不仁。不仁而取名者,婴未得闻之也。” 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第十九 高子问晏子曰:“子事灵公、庄公、景公,皆敬子,三君之心一耶?夫子之心三也?” 晏子对曰:“善哉!问事君,婴闻一心可以事百君,三心不可以事一君。故三君之心非一也,而婴之心非三心也。且婴之于灵公也,尽复而不能立之政,所谓仅全其四支以从其君者也。及庄公陈武夫,尚勇力,欲辟胜于邪,而婴不能禁,故退而野处。婴闻之,言不用者,不受其禄,不治其事者,不与其难,吾于庄公行之矣。今之君,轻国而重乐,薄于民而厚于养,藉敛过量,使令过任,而婴不能禁,庸知其能全身以事君乎!” 晏子再治东阿上计景公迎贺晏子辞第二十 晏子治东阿,三年,景公召而数之曰:“吾以子为可,而使子治东阿,今子治而乱,子退而自察也,寡人将加大诛于子。” 晏子对曰:“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,三年不治,臣请死之。”景公许。于是明年上计,景公迎而贺之曰: “甚善矣!子之治东阿也。” 晏子对曰:“前臣之治东阿也,属托不行,货赂不至,陂池之鱼,以利贫民。当此之时,民无饥,君反以罪臣。今臣后之东阿也,属托行,货赂至,并重赋敛,仓库少内,便事左右,陂池之鱼,入于权宗。当此之时,饥者过半矣,君乃反迎而贺。臣愚不能复治东阿,愿乞骸骨,避贤者之路。”再拜,便僻。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:“子彊复治东阿,东阿者,子之东阿也,寡人无复与焉。” 太卜绐景公能动地晏子知其妄使卜自晓公第二十一 公问太卜曰:“汝之道何能?”对曰:“臣能动地。”公召晏子而告之,曰:“寡人问太卜曰:‘汝之道何能?’对曰:‘能动地。’地可动乎?”晏子默然不对,出,见太卜曰:“昔吾见钩星在四心之闲,地其动乎?”太卜曰:“然。”晏子曰:“吾言之,恐子死之也;默然不对,恐君之惶也。子言,君臣俱得焉。忠于君者,岂必伤人哉!”晏子出,太卜走入见公,曰:“ 臣非能动地,地固将动也。”陈子阳闻之,曰:“晏子默而不对者,不欲太卜之死也;往见太卜者,恐君之惶也。晏子,仁人也,可谓忠上而惠下也。” 有献书谮晏子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第二十二 晏子相景公,其论人也,见贤而进之,不同君所欲;见不善则废之,不辟君所爱;行己而无私,直言而无讳。 有纳书者曰:“废置不周于君前,谓之专;出言不讳于君前,谓之易。专易之行存,则君臣之道废矣,吾不知晏子之为忠臣也。”公以为然。 晏子入朝,公色不说,故晏子归,备载,使人辞曰: “婴故老悖无能,毋敢服壮者事。”辞而不为臣,退而穷处,东耕海滨,堂下生藜藿,门外生荆棘。七年,燕、鲁分争,百姓惛乱,而家无积。公自治国,权轻诸侯,身弱高、国。 公恐,复召晏子。晏子至,公一归七年之禄,而家无藏。晏子立,诸侯忌其威,高、国服其政,燕、鲁贡职,小国时朝。晏子没而后衰。 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未尝弼过逐之第二十三 晏子使高纠治家,三年而辞焉。傧者谏曰:“高纠之事夫子三年,曾无以爵位而逐之,敢请其罪。” 晏子曰:“若夫方立之人,维圣人而已。如婴者,仄陋之人也。若夫左婴右婴之人不举,四维将不正。今此子事吾三年,未尝弼吾过也。吾是以辞之。” 景公称桓公之封管仲益晏子邑辞不受第二十四 公谓晏子曰:“昔吾先君桓公,予管仲狐与谷,其县十七,着之于帛,申之以策,通之诸侯,以为其子孙赏邑。寡人不足以辱而先君,今为夫子赏邑,通之子孙。”晏子辞曰:“昔圣王论功而赏贤,贤者得之,不肖者失之,御德修礼,无有荒怠。今事君而免于罪者,其子孙奚宜与焉?若为齐国大夫者必有赏邑,则齐君何以共其社稷与诸侯币帛?婴请辞。”遂不受。 景公使梁丘据致千金之裘晏子固辞不受第二十五 公赐晏子狐之白裘,元豹之茈,其赀千金,使梁丘据致之。晏子辞而不受,三反。公曰:“寡人有此二,将欲服之,今夫子不受,寡人不敢服。与其闭藏之,岂如弊之身乎?” 晏子曰:“君就赐,使婴修百官之政,君服之上,而使婴服之于下,不可以为教。”固辞而不受。 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晏子称有饰第二十六 晏子相景公,布衣鹿裘以朝。公曰:“夫子之家,若此其贫也,是奚衣之恶也!寡人不知,是寡人之罪也。 ” 晏子对曰:“婴闻之,盖顾人而后衣食者,不以贪昧为非;盖顾人而后行者,不以邪僻为累。婴不肖,婴之族又不如婴也,待婴以祀其先人者五百家,婴又得布衣鹿裘而朝,于婴不有饰乎!”再拜而辞。 仲尼称晏子行补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第二十七 仲尼曰:“灵公污,晏子事之以整齐;庄公壮,晏子事之以宣武;景公奢,晏子事之以恭俭:君子也!相三君而善不通下,晏子细人也。” 晏子闻之,见仲尼曰:“婴闻君子有讥于婴,是以来见。如婴者,岂能以道食人者哉!婴之宗族待婴而祀其先人者数百家,与齐国之闲士待婴而举火者数百家,臣为此仕者也。如臣者,岂能以道食人者哉!”晏子出,仲尼送之以宾客之礼,再拜其辱。反,命门弟子曰:“ 救民之姓而不夸,行补三君而不有,晏子果君子也。”
非天所有,名因人立。名非天造,必从其实。
孟子曰:“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。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”
然臣窃闻,善除害者察其本,善理疾者绝其源。伏惟陛下欲纾人之忧,先念忧之所自;欲救人之病,先思病之所由。知所自以绝之,则人忧自弭也;知所由以去之,则人病自瘳也。然后申之以救疗之术,则人易康宁;鼓之以安乐之音,则人易和悦。斯必应疾而化速,利倍而功兼。六极待此而销,五福待此而作。
唯天下至圣,为能聪明睿知,足以有临也;宽裕温柔,足以有容也;发强刚毅,足以有执也;齐庄中正,足以有敬也;文理密察,足以有别也。溥博渊泉,而时出之。溥博如天,渊泉如渊。见而民莫不敬,言而民莫不信,行而民莫不说。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,施及蛮貊,舟车所至,人力所通,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日月所照,霜露所队,凡有血气者,莫不尊亲。故曰配天。
子曰:“舜其大知也与!舜好问而好察迩言,隐恶而扬善,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。其斯以为舜乎!”
子曰:“非其鬼而祭之,谄也。见义不为,无勇也。”
子曰:“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