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妻赵女,本酒泉丽质,小字娥亲。阴市好刀,磨砻犀利,鹿车中、嬉春日日施红粉。 卷帏人道佳人。挟长持短,诛雠报父。不顾娇身。遂杀凶豪李寿,任娥眉溅血,玉骨成尘。 孝媛帝怜,香名人播,已千春。曹娥与尔争英烈,更同缑玉芳芬。 子胥渐汝,吹箫一片苦辛。
何处放娇,砑罗裙上,一寸销魂地。倚桃笙、恰恰罢梳头,正是恹恹天气。 上青楼、轻拢鬓枣,乍挨纤笋,万种情如水。正搭定鲛绡,妆完羲甲,十二钿蝉栉比。 对玉荷、清影颤琼枝。又小语、流莺上柳丝。慢撚斜搊,鬟亸衫偏,那人情味。 似秋夜楚天,急雨弹入空舲里。鼓神弦、含商嚼徵尽伶俐。 拍碎棠梨,唱残红豆,一双玉剪低还起。印粉痕圆,凝愁声重,碧到眉峰无际。 怪窗前、簌簌落红轻坠。见十五、檀奴绿窗西。要窃听、曲中私意。 不觉阁住银筝,婉转筹身世。种玉前缘,簸钱旧事,脉脉萦牵不已。 家乡秦陇几时归。此曲可怜犹在耳。
大叫高歌,脱帽欢呼,头没酒杯里。记昨年、马角未曾生,几唤公为无是。 君不见,庄生漆园傲吏,洸洋玩弄人间世。又不见信陵,暮年失路,醇酒妇人而已。 为汝拔剑上崦嵫。令虎豹、君门勿然疑。古人有云,虽不得肉,亦且快意。 君言在辽西,大鱼如阜海无际。饥咽冬青子,雪窖人、聊复尔。 土炕夜偏长,烛花坌涌,琵琶帐外连天起。更万里乡心,三更雁叫,那不愁肠如醉。 我劝君、莫负赏花时。幸归矣,长嘘复奚为。算人生、亦欲豪耳。 今宵饮博达旦,酒三行以后,汝为我舞,我为若语,手作拍张言志。 黄须笑捋凭红肌。论英雄、如此足矣。
自古穰城,从来宛叶,崭绝夸形势。有千年、诸葛卧龙冈,萧萧英魂霸气。 其西引武关,商于六百,昔人以战为儿戏。其南控襄樊,析郦房竹,常产畸人烈士。 公也生值乱离时。好说剑、谈兵射且骑。须作猬张,箭如鸱叫,言天下事。 噫此世何为。岩疆好以公充饵。僰爨牂牁地,鬼磷生、鼓声死。 犹记靖州城,连营贼火,楚歌帐外凄然起。公左挈人头,右提酒瓮,大嚼辕门残胔。 奈缚他、乌获矐渐离。则女子、佣奴尽胜之。论通侯、羊头羊胃。 吾读公也全集,有刀声戛触,人声嘈囋,舞声綷䌨,更杂筑声凄异。 忽然牛饮酒池声,又鬼声、啾然林际。
有客苍然,万里而来,精悍眉端做。诉蹉跎、少壮迅流波,算狂奴、半生磊砢。 炙毂踝高谈,直惊帝座,周旋与我宁为我。嗟廿载河湟,全家关陇,虞兮其若之何。 况赫连城下虎腥多。更无定河头毒龙窝。夜少毡房,马腹中间,鼾哈竟卧。 邀羌女秦娥,豪猪皮染茜红靴。脱帽侮群帅,醉来遑恤其他。 奈少妇穷边,三年浅土,坏罗裙被枫根裹。遂不觉神伤,悄焉泪湿,浮生渐识因果。 乃豪气、狂踪尽摧挫。向法鼓、斋鱼修梵课。更谁知、劫风吹堕。 今年作事大谬,又捩芦沟柁。道上路鬼,掫揄近日,前辈何其计左。 东风下第渡滹沱,笑洛阳、黑貂裘破。
坐中客。共千里、潇湘秋色。渐万宝西成农事了,罢稏看、黄云阡陌。乔□橘洲风浪稳,岳镇耸、倚天青壁。追前事、与亡相续,空与山川陈迹。 南国。都会繁盛,依然似昔。聚翠羽明珠三市满,楼观涌、参差金碧。乞巧处、家家追乐事,争要做、丰年七夕。愿明年强健,百姓欢娱,还如今日。
太皞司春,春工着意,和气生旸谷。十里芳菲,尽东风、丝丝柳搓金缕。 渐次第、桃红杏浅,水绿山青,春涨生烟渚。九十光阴能几,早鸣鸠呼妇,乳燕携雏。 乱红满地任风吹,飞絮蒙空有谁主。春色三分,半入池塘,半随尘土。 满地榆钱,算来难买春光住。初夏永、薰风池馆,有藤床冰簟纱橱。 日转午。脱巾散发,沉李浮瓜,宝扇摇纨素。著甚消磨永日,有扫愁竹叶,侍寝青奴。 霎时微雨送新凉,些少金风退残暑。韶华早、暗中归去。
诗曰: 一切诸烦恼,皆从不忍生。 见机而耐性,妙语生光明。 佛语戒无论,儒书贵莫争。 好条快活路,只是少人行。 话说当时武松踏住蒋门神在地下,指定面门道:“若要我饶你性命,只依我三件事,便罢!”蒋门神便道:“好汉但说,蒋忠都依。”武松道:“第一件,要你便离了快活林回乡去,将一应家火什物,随即交还原主金眼彪施恩。谁教你强夺他的?”蒋门神慌忙应道:“依得,依得!”武松道:“第二件,我如今饶了你起来,你便去央请快活林为头为脑的英雄豪杰,都来与施恩陪话。”蒋门神道:“小人也依得。”武松道:“第三件,你从今日交割还了,便要你离了这快活林,连夜回乡去,不许你在孟州住。在这里不回去时,我见一遍打你一遍,我见十遍打十遍。轻则打你半死,重则结果了你命!你依得么?”蒋门神听了,要挣扎性命,连声应道:“依得,依得!蒋忠都依!”武松就地下提起蒋门神来看时,打得脸青嘴肿,脖子歪在半边,额角头流出鲜血来。武松指着蒋门神说道:“休言你这厮鸟蠢汉,景阳冈上那只大虫,也只打三拳两脚,我兀自打死了。量你这个值得甚的!快交割还他!但迟了些个,再是一顿,便一发结果了你这厮!”蒋门神此时方才知是武松,只得喏喏连声告饶。 正说之间,只见施恩早到,带领着三二十个悍勇军健,都来相帮。却见武松赢了蒋门神,不胜之喜,团团拥定武松。武松指着蒋门神道:“本主已自在这里了,你一面便搬,一面快去请人来陪话。”蒋门神答道:“好汉,且请去店里坐地。”武松带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时,满地尽是酒浆。这两个鸟男女正在缸里扶墙摸壁扎挣。那妇人方才从缸里爬得出来,头脸都吃磕破了,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着酒浆。那几个火家酒保走得不见影了。 武松与众人入到店里坐下,喝道:“你等快收拾起身!”一面安排车子,收拾行李,先送那妇人去了。一面叫不着伤的酒保,去镇上请十数个为头的豪杰之士,都来店里替蒋门神与施恩陪话。尽把好酒开了,有的是按酒,都摆列了桌面,请众人坐地。武松叫施恩在蒋门神上首坐定。各人面前放只大碗,叫酒保只顾筛来。酒至数碗,武松开话道:“众位高邻都在这里。小人武松,自从阳谷县杀了人,配在这里,闻听得人说道:“快活林这座酒店,原是小施管营造的屋宇等项买卖,被这蒋门神倚势豪强,公然夺了,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饭。你众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,我和他并无干涉。我从来只要打天下这等不明道德的人!我若路见不平,真乃拔刀相助,我便死了不怕!今日我本待把蒋家这厮一顿拳脚就打死,除了一害。且看你众高邻面上,权寄下这厮一条性命。则今晚便教他投外府去。若不离了此间,再撞见我时,景阳冈上大虫便是模样!”众人才知道他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,都起身替蒋门神陪话道:“好汉息怒。教他便搬了去,奉还本主。”那蒋门神吃他一吓,那里敢再做声。施恩便点了家火什物,交割了店肆。蒋门神羞惭满面,相谢了众人,自唤了一辆车儿去了,就装了行李起身。不在话下。且说武松邀众高邻直吃得尽醉方休。至晚,众人散了。武松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。 却说施老管营听得儿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,自骑了马直来店里相谢武松,连日在店内饮酒作贺。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,那一个不来拜见武松。自此,重整店面,开张酒肆。老管营自回安平寨理事。施恩使人打听蒋门神带了家小不知去向,这里只顾自做买卖,且不去理他。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。自此,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。各店家并各赌坊、兑坊,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。施恩得武松争了这口气,把武松似爷娘一般敬重。施恩自此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,不在话下。正是: 恶人自有恶人磨,报了冤仇是若何。 从上施恩心下喜,武松终日醉颜酡。 荏苒光阴,早过了一月之上。炎威渐退,玉露生凉,金风去暑,已及深秋。有话即长,无话即短。当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闲坐说话,论些拳棒枪法。只见店门前两三军汉,牵着一匹马,来店里寻问主人道:“那个是打虎的武都头?”施恩却认得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亲随人。施恩便向前问道:“你等寻武都头则甚?”那军汉说道:“奉都监相公钧旨,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,特地差我们将马来取他。相公有钧帖在此。”施恩看了,寻思道:“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官,属他调遣。今者武松又是配来的囚徒,亦属他管下。只得教他去。”施恩便对武松道:“兄长,这几位郎中,是张都监相公处差来取你。他既着人牵马来,哥哥心下如何?武松是个一勇之夫,终无计较,便道:“他既是取我,只得走一遭,看他的甚话说。”随即换了衣裳巾帻,带了个小伴当,上了马,一同众人投孟州城里来。到张都监宅前,下了马,跟着那军汉直到厅前参见张都监。 那张蒙方在厅上,见了武松来,大喜道:“教进前来相见。”武松到厅下,拜了张都监,叉手立在侧边。张都监便对武松道:“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,男子汉,英雄无敌,敢与人同死同生。我帐前见缺恁地一个人,不知你肯与我做亲随梯己人么?”武松跪下称谢道:“小人是个牢城营内囚徒,若蒙恩相抬举,小人当以执鞭坠镫,伏侍恩相。”张都监大喜,便叫取果盒酒出来。张都监亲自赐了酒,叫武松吃的大醉,就前厅廊下收拾一间耳房与武松安歇。次日,又差人去施恩处取了行李来,只在张都监家宿歇。早晚都监相公不住地唤武松进后堂,与酒与食,放他穿房入户,把做亲人一般看待;又叫裁缝与武松彻里彻外做秋衣。武松见了,也自欢喜,心内寻思道:“难得这个都监相公,一力要抬举我!自从到这里住了,寸步不离,又没工夫去快活林与施恩说话。虽是他频频使人来相看我,多管是不能勾入宅里来。”武松自从在张都监宅里,相公见爱,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,武松对都监相公说了,无有不依。外人都送些金银、财帛、段匹等件。武松买个柳藤箱子,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。不在话下。 时光迅速,却早又是八月中秋。怎见得中秋好景?但见: 玉露泠泠,金风淅淅。井畔梧桐落叶,池中菡萏成房。新雁初鸣,南楼上动人愁惨;寒蛩韵急,旅馆中孤客忧怀。舞风杨柳半摧残,带雨芙蓉逞妖艳。秋色平分催节序,月轮端正照山河。 当时,张都监向后堂深处鸳鸯楼下安排筵宴,庆赏中秋,叫唤武松到里面饮酒。武松见夫人宅眷都在席上,吃了一杯,便待转身出来。张都监唤住武松问道:“你那里去?”武松答道:“恩相在上,夫人宅眷在此饮宴,小人理合回避。”张都监大笑道:“差了,我敬你是个义士,特地请将你来一处饮酒,如自家一般,何故却要回避?你是我心腹人,何碍?便一处饮酒不妨。”武松道:“小人是个囚徒,如何敢与恩相坐地!”张都监道:“义士,你如何见外?此间又无外人,便坐不妨。”武松三回五次谦让告辞,张都监那里肯放,定要武松一处坐地。武松只得唱个无礼喏,远远地斜着身坐了。张都监着丫嬛、养娘斟酒,相劝一杯两盏。看看饮过五七杯酒,张都监叫抬上果桌饮酒,又进了一两套。食次说些闲话,问了些枪法。张都监道:“大丈夫饮酒,何用小杯!”叫:“取大银赏锺斟酒与义士吃。”连珠箭劝了武松几锺。看看月明光彩照入东窗。武松吃的半醉,却都忘了礼数,只顾痛饮。张都监叫唤一个心爱的养娘,叫做玉兰,出来唱曲。那玉兰生得如何?但见: 脸如莲萼,唇似樱桃。两弯眉画远山青,一对眼明秋水润。纤腰袅娜,绿罗裙掩映金莲;素体馨香,绛纱袖轻笼玉笋。凤钗斜插笼云髻,象板高擎立玳筵。 那张都监指着玉兰道:“这里别无外人,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头在此。你可唱个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儿,教我们听则个。”玉兰执着象板,向前各道个万福,顿开喉咙,唱一支东坡学士中秋《水调歌》。唱道是: 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?我欲乘风归去,只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高卷珠帘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常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万里共婵娟。” 这玉兰唱罢,放下象板,又各道了一个万福,立在一边。张都监又道:“玉兰,你可把一巡酒。”这玉兰应了,便拿了一副劝杯,丫嬛斟酒,先递了相公,次劝了夫人,第三便劝武松饮酒。张都监叫斟满着。武松那里敢抬头,起身远远地接过酒来,唱了相公、夫人两个大喏,拿起酒来一饮而尽,便还了盏子。张都监指着玉兰,对武松道:“此女颇有些聪明伶俐,善知音律,极能针指。如你不嫌低微,数日之间,择了良辰,将来与你做个妻室。”武松起身再拜道:“量小人何者之人,怎敢望恩相宅眷为妻?枉自折武松的草料!”张者监笑道:“我既出了此言,必要与你。你休推故阻,我必不负约。”当时一连又饮了十数杯酒。约莫酒涌上来,恐怕失了礼节,便起身拜谢了相公、夫人,出到厅前廊下房门前。开了门,觉道酒食在腹,未能便睡,去房里脱了衣裳,除下巾帻,拿条梢棒,来厅心里月明下使几回棒,打了几个轮头。仰面看天时,约有三更时分。 武松进到房里,却待脱衣去睡,只听得后堂里一片声叫起“有贼”来。武松听得道:“都监相公如此爱我,又把花枝也似个女儿许我。他后堂内里有贼,我如何不去救护?”武松献勤,提了一条梢棒径抢入后堂里来。只见那个唱的玉兰,慌慌张张走出来指道:“一个贼奔入后花园里去了!”武松听得这话,提着梢棒,大踏步,直赶入花园里去寻时,一周遭不见。复翻身却奔出来,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条板凳,把武松一跤绊翻,走出七八个军汉,叫一声:“捉贼!”就地下把武松一条麻索绑了。武松急叫道:“是我!”那众军汉那里容他分说。只见堂里灯烛荧煌,张都监坐在厅上,一片声叫道:“拿将来!” 众军汉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厅前。武松叫道:“我不是贼,是武松。”张都监看了大怒,变了面皮,喝骂道:“你这个贼配军,本是个强盗,贼心贼肝的人!我倒要抬举你一力成人,不曾亏负了你半点儿。却才教你一处吃酒,同席坐地。我指望要抬举与你个官,你如何却做这等的勾当?”武松大叫道:“相公,非干我事!我来捉贼,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贼?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,不做这般的事!”张都监喝道:“你这厮休赖!且把他押去他房里,搜看有无赃物!”众军汉把武松押着,径到他房里,打开他那柳藤箱子看时,上面都是些衣服,下面却是些银酒器皿,约有一二百两赃物。武松见了,也自目睁口呆,只得叫屈。众军汉把箱子抬出厅前,张都监看了,大骂道:“贼配军,如此无礼!赃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来,如何赖得过?常言道:众生好度人难度。原来你这厮外貌象人,倒有这等贼心贼肝。既然赃证明白,没话说了!”连夜便把赃物封了,且叫:“送去机密房里监收,天明却和这厮说话!”武松大叫冤屈,那里肯容他分说。众军汉扛了赃物,将武松送到机密房里收管了。张都监连夜使人去对知府说了,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钱。 次日天明,知府方才坐厅,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至当厅,赃物都扛在厅上。张都监家心腹人赍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,呈上知府看了。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。牢子节级将一束问事狱具放在面前。武松却待开口分说,知府喝道:“这厮原是远流配军,如何不做贼?以定是一时见财起意。既是赃证明白,休听这厮胡说,只顾与我加力打这厮!”那牢子狱卒拿起批头竹片,雨点地打下来。武松情知不是话头,只得屈招做:“本月十五日,一时见本官衙内许多银酒器皿,因而起意,至夜乘势窍取入已。”与了招状。知府道:“这厮正是见财起意,不必说了。且取枷来钉了监下。”牢子将过长枷,把武松枷了,押下死囚牢里监禁了。正是: 都监贪污重可嗟,得人金帛售奸邪。 假将歌女为婚配,却把忠良做贼拿。 且说武松下在大牢里,寻思道:“叵耐张都监那厮安排这般圈套坑陷我,我若能勾挣得性命出去时,却又理会!”牢子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,将他一双脚昼夜匣着,又把木杻钉住双手,那里容他些松宽。 话里却说施恩已有人报知此事,慌忙入城来和父亲商议。老管营道:“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,买嘱张都监,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。必然是他着人去上下都使了钱,受了人情贿赂,众人以此不由他分说,必然要害他性命。我如今寻思起来,他须不该死罪。只是买求两院押牢节级便好,可以存他性命,在外却又别作商议。”施恩道:“见今当牢节级姓康的,和孩儿最过得好。只得去求浼他如何?”老管营道:“他是为你吃官司,你不去救他,更待何时。” 施恩将了一二百两银子,径投康节级,却在牢未回。施恩叫他家着人去牢里说知。不多时,康节级归来,与施恩相见。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诉了一遍。康节级答道:“不瞒兄长说,此一件事,皆是张都监和张团练两个同姓结义做弟兄,见今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,却央张团练买嘱这张都监,商量设出这条计来。一应上下之人,都是蒋门神用贿赂。我们都接了他钱。厅上知府一力与他做主,定要结果武松性命。只有当案一个叶孔目不肯,因此不敢害他。这人忠直仗义,不肯要害平人,亦不贪爱金宝,只有他不肯要钱,以此武松还不吃亏。今听施兄所说了,牢中之事尽是我自维持。如今便去宽他,今后不教他吃半点儿苦。你却快央人去,只买叶孔目,要求他早断出去,便可救得他性命。”施恩取一百两银子与康节级,康节级那里肯受,再三推辞,方才收了。 施恩相别出门来,径回营里,又寻一个和叶孔目相知契的人,送一百两银子与他,只求早早紧急决断。那叶孔目已知武松是个好汉,亦自有心周全他,已把那文案做得活着。只被这知府受了张都监贿赂嘱托,不肯从轻勘来。武松窍取人财,又不得死罪,因此互相延挨,只要牢里谋他性命。今来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,亦知是屈陷武松,却把这文案都改得轻了,尽出豁了武松,只待限满决断。有诗为证: 赃吏纷纷据要津,公然白日受黄金。 西厅孔目心如水,海内清廉播德言。 且说施恩于次日安排了许多酒馔,甚是齐备,来央康节级引领,直进大牢里看视武松,见面送饭。此时武松已自得康节级看觑,将这刑禁都放宽了。施恩又取三二十两银子分俵与众小牢子,取酒食叫武松吃了。施恩附耳低言道:“这场官司明明是都监替蒋门神报仇,陷害哥哥。你且宽心,不要忧念。我已央人和叶孔目说通了,甚有周全你的好意。且待限满断决你出去,却再理会。”此时武松得松宽了,已有越狱之心。听得施恩说罢,却放了那片心。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,归到营中。过了两日,施恩再备些酒食钱财,又央康节级引领,入牢里与武松说话。相见了,将酒食管待。又分俵了些零碎银子与众人做酒钱。回归家来,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,催趱打点文书。过得数日,施恩再备了酒肉,做了几件衣裳,再央康节级维持,相引将来牢里请众人吃酒,买求看觑武松。叫他更换了些衣服,吃了酒食。 出入情熟,一连数日,施恩来了大牢里三次。却不提防被张团练家心腹人见了,回去报知。那张团练便去对张都监说了甚事。张都监却再使人送金帛来与知府,就说与此事。那知府是个赃官,接受了贿赂,便差人常常下牢里来闸看,但见闲人便要拿问。施恩得知了,那里敢再去看觑。武松却自得康节级和从牢子自照管他。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节级家里讨信,得知长短。都不在话下。 看看前后将及两月,有这当案叶孔目一力主张,知府处早晚说开就里。那知府方才知得张都监接受了蒋门神若干银子,通同张团练设计排陷武松,自心里想道:“你倒赚了银两,教我与你害人!”因此心都懒了,不来管看。捱到六十日限满,牢中取出武松,当厅开了枷。当案叶孔目读了招状,定拟下罪名:脊杖二十,刺配恩州牢城;原盗赃物给还本主。张都监只得着家人当官领了赃物。当厅把武松断了二十脊杖,刺了金印,取一面七斤半铁叶盘头枷钉了,押一纸公文,差两个壮健公人防送武松,限了时日要起身。那两个公人领了牒文,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门便行。有诗为证: 孔目推详秉至公,武松垂死又疏通。 今朝远戍恩州去,病草凄凄遇暖风。 且说孔目从公拟断,决配了武松。原来武松吃断棒之时,却得老管营使钱通了,叶孔目又看觑他,知府亦知他被陷害,不十分来打重,因此断得棒轻。武松忍着那口气,带上行出枷,出得城来,两个公人监在后面。约行得一里多路,只见官道旁边酒店里钻出施恩来,看着武松道:“小弟在此专等。”武松看施恩时,又包着头,络着手臂。武松问道:“我好几时不见你,如何又做恁地模样?”施恩答道:“实不相瞒哥哥说,小弟自从牢里三番相见之后,知府得知了,不时差人下来牢里点闸;那张都监又差人在牢门口左近两边寻看着。因此小弟不能勾再进大牢里来看望兄长,只在得康节级家里讨信。半月之前,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,只见蒋门神那厮又领着一伙军汉到来厮打。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顿,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话,却被他仍复夺了店面,依旧交还了许多家火什物。小弟在家将息未起。今日听得哥哥断配恩州,特有两件绵衣送与哥哥路上穿着,煮得两只熟鹅在此,请哥哥吃两块了去。”施恩便邀两个公人,请他入酒肆。那两个公人那里肯进酒店里去,便发言发语道:“武松这厮,他是个贼汉!不争我们吃你的酒食,明日官府上须惹口舌。你若怕打,快走开去!”施恩见不是话头,便取十来两银子送与他两个公人。那厮两个那里肯接,恼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。施恩讨两碗酒叫武松吃了,把一个包裹拴在武松腰里,把这两只熟鹅挂在武松行枷上。施恩附耳低言道:“包裹里有两件绵衣,一帕子散碎银子,路上好做盘缠,也有两双八搭麻鞋在里面。只是要路上仔细提防,这两个贼男女不怀好意!”武松点头道:“不须分付,我已省得了,再着两个来也不惧他。你自回去将息,且请放心。我自有措置。”施恩拜辞了武松,哭着去了,不在话下。有诗为证: 朝磨暮折走天涯,坐趱行催重可嗟。 多谢施恩深馈送,棱棱义气实堪夸。 武松和两个公人上路,行不数里之上,两个公人悄悄地商议道:“不见那两个来?”武松听了,自暗暗地寻思,冷笑道:“没你娘鸟兴!那厮倒来扑复老爷!”武松右手却吃钉住在行枷上,左手却散着。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鹅来,只顾自吃,也不采那两个公人。又行了一二里路,再把这只熟鹅除来,右手扯着,把左手撕来只顾自吃。行不过五里路,把这两只熟鹅都尽了。 约莫离城也有八九里多路,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,提着朴刀,各跨口腰刀,先在那里等候。见了公人监押武松到来,便帮着做一路走。武松又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朴刀的挤眉弄眼,打些暗号。武松早睃见,自瞧了八分尴尬,只安在肚里,却且只做不见。又走不过数里多路,只见前面来到一处,济济荡荡鱼浦,四面都是野港阔河。五个人行至浦边,一条阔板桥,一座牌楼,上有牌额,写着道“飞云浦”三字。武松见了,假意问道:“这里地名唤做甚么去处?”两个公人应道:“你又不眼瞎,须见桥边牌额上写道‘飞云浦’!” 武松踅住道:“我要净手则个。”那一个公人走近一步,却被武松叫声:“下去!”一飞脚早踢中,翻筋斗踢下水里去。这一个急待转身,武松右脚早起,扑咚地也踢下水里去。那两个提朴刀的汉子望桥下便走。武松喝一声:“那里去!”把枷只一扭,折做两半个,扯开封皮,将来撇在水里,赶将下桥来。那两个先自惊倒了一个。武松奔上前去,望那一个走的后心上只一拳打翻,便夺过朴刀来,搠上几朴刀,死在地上。却转身回来。这个才挣得起,正待要走。武松追着,劈头揪住,喝道:“你这厮实说,我便饶你性命!”那人道:“小人两个是蒋门神徒弟。今被师父和张团练定计,使小人两个来相帮防送公人,一处来害好汉。”武松道:“你师父蒋门神今在何处?”那人道:“小人临来时,和张团练都在张都在监家里后堂鸳鸯楼上吃酒,专等小人回报。”武松道:“原来恁地!却饶你不得!”手起刀落,也把这人杀了。解下他腰刀来,拣好的带了一把。将两个尸首都撺在浦里。又怕那两个公人不死,提起朴刀,每人身上搠了几朴刀。立在桥上看了一回,思量道:“虽然杀了这四个贼男女,不杀得张都监、张团练、蒋门神,如何出得这口恨气!”提着朴刀,踌躇了半晌,一个念头,竟奔回孟州城里来。 不是这个武松投孟州城里来要杀张都监,有分教:画堂深处,尸横厅事阶前;红烛光中,血满彩楼阁内。哄动乾坤,大闹寰宇。正是:两只大虫分胜败,一双恶兽并输赢。毕竟武松再奔回孟州城里来怎地结末,且听下回分解。
在晋永和,癸丑暮春,初作兰亭会。集众贤,临峻岭崇山,有茂林修竹流水。畅幽情,纵无管弦丝竹,一觞一咏佳天气。于宇宙之中,游心骋目,此娱信可乐只。念人生相与放形骸。或一室晤言襟抱开。静躁虽殊,当其可欣,不知老至。 然倦复何之。情随事改悲相系。俯仰间遗迹,往往俱成陈矣。况约境变迁,终期于尽,修龄短景都能几。谩古换今移,时消物化,痛哉莫大生死。每临文吊往一兴嗟。亦自悼不能喻于怀。算彭殇、妄虚均尔。今之视昔如契,后视今犹昔。故聊叙录时人所述,慨想世殊事异。后之来者览斯文,将悠然、有感于此。
玉宝琼扉,琳宫绀宇,层崖染茜。嵌峭壁、三生堂后,梳妆台左,李唐遗殿。 黑摧秃柏苍皮偃。雨淋浪,藓崩剥,坏梁雷篆。昨春野寺,记着青鞋踏遍。 陆浑火、烧残赤县。焚玉石馀灰延鹿苑。叹一夜、猿狖悲号,千年龙鬼糜烂。 化断井、颓垣一片。剩落落、长松谁伴。想月夜,古洞里、仙灵浩叹。
丝雨如酥,小窗似梦,睡猧难稳。试灯夜、凤胫慵点,香闺潜向,姮娥预恳。 元宵可有冰轮分。奈琼瑶,舞萦幌,拂帘逾紧。安黄剔翠,都到眉峰砌恨。 邻院女、盈盈来问。说青鸟广寒原有信。要春城、一色铺银,夜市万家堆粉。 正雪后、玲珑灯映。又陌上、软松鸳润。当此际,才涌上、团圞玉镜。
不指望成家立计,则寻思卖笑求食,早巴得个前程你便宜。虽然没花下子,也须是脚头妻,立下个妇名儿少甚的?
话说黑旋风李逵不听唐斌、耿恭说话,领众将杀过阵去,被乔道清使妖术困住。五百余人都被生擒活捉,不曾走脱半个。耿恭见头势不好,拨马望东,连打两鞭,预先走了。唐斌见李逵等被陷,军兵慌乱,又见耿恭先走,心下寻思道:“乔道清法术利害,倘走不脱时,落得被人耻笑。我闻勇士不怯死而灭名。到此地位,怎顾得性命!”唐斌舍命,拈矛纵马,冲杀过来。乔道清见他来得凶猛,连忙捏诀念咒,喝声道:“疾!”就本阵内卷起一阵黄沙,望唐斌扑面飞来。唐斌被沙迷眼目,举手无措,早被军士赶上,把左腿刺了一枪,颠下马来,也被活捉去了。原来北军有例,凡解生擒将佐到来,赏赐倍加。所以众将不曾被害。那时唐斌部下一万人马,都被黄砂迷漫,杀的人亡马倒,星落云散,军士折其大半。 且说林冲、徐宁在东门,听的城南喊杀连天,急领兵来接应。那城中守将孙琪等,见是乔道清旗号,连忙开门接应。李逵等已被他捉入城中去了。只见那耿恭同几个败残军卒,跑的气喘急促,鞍歪辔侧,头盔也倒在一边。见了林冲、徐宁,方才把马勒住。林冲、徐宁忙问何处军马。耿恭七颠八倒的说了两句。林冲、徐宁急同耿恭投大寨来。恰遇王英、扈三娘领三百骑哨到。得了这个消息,一同来报知宋先锋。耿恭把李逵等被乔道清擒捉的事,备细说了。宋江闻报大惊,哭道:“李逵等性命休矣!”吴用劝道:“兄长且休烦闷,快理正事。贼人既有妖术,当速往壶关取樊瑞抵敌。”宋江道:“一面去取樊瑞,一面进兵问那贼道讨李逵等众人。”吴用苦谏不听。 当下宋先锋令吴用统领众将守寨,宋江亲自统领林冲、徐宁、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、汤隆、李云、郁保四八员将佐,军马二万,即刻望昭德城南杀去。索超、张清接着,合兵一处,摇旗擂鼓,呐喊筛锣,杀奔城下来。 却说乔道清进城,升帅府。孙琪等十将参见毕。孙琪等正欲设宴款待,探马忽报宋兵又到。乔道清怒道:“这厮无礼!”对孙琪道:“待我捉了宋江便来。”即上马统领四员偏将,三千军马,出城迎敌。宋兵正在列阵搦战,只见城门开处,放下吊桥,门内拥出一彪军来,当先一骑,上面坐着一个先生,正是幻魔君乔道清。仗着宝剑,领军过吊桥。两军相迎,旗鼓相望,各把强弓硬弩,射住阵脚。两阵中吹动画角,战鼓齐鸣。宋阵里门旗开处,宋先锋出马。郁保四捧着帅字旗,立于马前。左有林冲、徐宁、鲁智深、刘唐,右有索超、张清、武松、汤隆,八员将佐拥护。宋先锋怒气填胸,指着乔道清骂道:“助逆贼道!快放还我几个兄弟及五百余人!略有迟延,拿住你碎尸万段!”道清喝道:“宋江不得无礼!俺便不放还你,看你怎地拿我!”宋江大怒,把鞭梢一指,林冲、徐宁、索超、张清、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,一齐冲杀过来。乔道清叩齿作法,捏诀念咒,把剑望西一指,喝声道:“疾!”霎时有无数兵将,从西飞杀过来,早把宋兵冲动。乔道清又把剑望北一指,口中念念有词,喝声道:“疾"须臾天昏地暗,日色无光,飞砂走石,撼地摇天。林冲等众将,正杀上前,只见前面都是黄砂黑气,那里见一个敌军。宋军不战自乱,惊得坐下马乱窜咆哮。林冲等急回马拥护宋江,望北奔走。乔道清招兵掩杀,赶得宋江等军马星落云散,七断八续,呼兄唤弟,觅子寻爷。宋江等忙乱奔走,未及半里之地,前面恁般奇怪!适才兵马来时,好好的平原旷野,却怎么弥弥漫漫,一望都是白浪滔天,无涯无际,却似个东洋大海。就是肋生两翅,也飞不过。后面兵马赶来,眼见得都是个死。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齐声大叫:“难道束手就缚!”三个奋力回身,向北杀来。猛可地一声霹雳,半空中现出二十余尊金甲神人,把兵器乱打下来。早把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打翻。北军赶上,也被活捉去了。又听的大喊道:“宋江下马受缚,免汝一死。”宋江仰天叹道:“宋江死不足惜,只是君恩未报,双亲年老,无人奉养。李逵等这几人兄弟,不曾救得。事到如此,只拼一死,免得被擒受辱。”林冲、徐宁、索超、张清、汤隆、李云、郁保四七个头领,拥着宋江,团聚一块,都道:“我等愿随兄长为厉鬼杀贼!”郁保四到如此窘迫慌乱的地位,身上又中了两矢,那面帅字旗,兀是挺挺地捧着,紧紧跟随宋先锋,不离尺寸。北军见帅字旗未倒,不敢胡乱上前。 宋江等已掣剑在手,都欲自刎。猛见一个人走向前来,止住众人道:“休要如此”众人勿忧,我位尊戊己,见汝等忠义,特来克那妖水,救汝等归寨。”众将看那人时,生得奇异,头长两块肉角,遍体青黑色,赤发裸形,下体穿条黄裈,左手报一个铃铎。那人就地撮把土,望着那前面海大般白浪滔天的水,只一撒,转眼间就现出原来平地。对众人道:“汝等应有数日灾厄。今妖水已灭,可速归营。差人到卫州,方可解救。汝等勉力报国。”言讫,化阵旋风,寂然不见。众人惊讶不已,保护宋江,投奔南来。行过五六里,忽见尘头起处,又有一彪兵马自南而来。却是吴用同王英、扈三娘、孙新、顾大嫂、解珍、解宝,领兵一万,前来接应。宋江对吴用道:“不听贤弟之言,险些儿不得相见。”吴用道:“且到寨中再说。”众人次第入到寨里,把那兵败被困遇神的事备述。吴用以手加额道:“位尊戊己,土神也。兄长忠义,感动后土之神。土能克水。”宋江等方才省悟,望空拜谢。 此时天色将暮,有败残军士逃回说:“混乱之中,又被昭德城中孙琪、叶声、金鼎、黄钺等,开南门领兵掩杀,死者甚众。其余四散逃窜。”宋江计点军士,损折万余。吴用对宋江道:“贼人会使妖术,连胜两阵。可速用计准备,堤防劫寨。况我兵惊恐,凡杯蛇鬼车,风兵草甲,无往非撼志之物。当空着此寨,只将羊蹄点鼓。我等大兵,退十里另扎营寨。”当下宋江传令,大兵退十里。吴学究又教宋先锋传令,须分扎营寨。大寨包小寨,隅落钩连,曲折相对,如李药师六花阵之法。众将遵令。 扎寨方毕,忽报樊瑞奉令从壶关驰到。入寨参见了宋先锋,问知乔道清备细。樊瑞道:“兄长放心,无非是妖术。待樊某明日作法擒他。”吴用道:“他若不来搦战,我这里只按兵不动。待公孙一清到来,再作计较。”宋江便令张清、王英、解珍、解宝领轻骑五百,星夜出关,驰往卫州,接取公孙胜到此破敌解救。张清等掂扎马匹,辞别宋江去了。当下宋兵深栽鹿角,牢竖栅寨,弓上弦,刀出鞘,带甲枕戈,提铃喝号。宋江等秉烛待旦,不题。 再说乔道清用术困住宋江,正待上前擒捉,忽见前面水无涓滴,宋江等已遁去,惊疑不已,道:“我这法非同小可!他如何便晓得解破?想军中必有异人。”当下收兵,同孙琪等入城,升坐帅府。孙琪等一面设宴庆贺。军士将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及先捉的李逵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唐斌绑缚,解到帐前。孙琪立在乔道清左侧。看见唐斌,便骂道:“反贼!晋王不曾负你!”唐斌喝道:“你每的死期也到了。”乔道清叫众人都说姓名上来。李逵睁圆怪眼,倒竖虎须,挺胸大骂道:“贼道听着!我是黑爷爷,黑旋风李逵!”鲁智深、武松等,都繇他问,气愤愤的只不开口。乔道清教拿那厮们的军卒上来。无移时,刀斧手将军卒解到。乔道清一一问过,知道他每都是宋兵中勇将,便对众人道:“你们若肯归降,待我奏过晋王,都大大的封你们官爵。”李逵大叫如雷道:“你看老爷辈是什么样人!你却放那鸟屁!你要砍黑爷爷,恁你拿去砍上几百刀!若是黑爷爷皱眉,就不算好汉!”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等齐声骂道:“妖道!你休要做梦!我这几个兄弟的头可断,这几条铁腿屈不转的!”乔道清大怒,喝教都推出去斩讫来报。鲁智深呵呵大笑道:“洒家视死如归。今日死得正路!”刀斧手簇拥着众人下去。乔道清心中思想:“我从来不曾见恁船的硬汉!且留着他每,却再理会。”当下乔道清疾忙传令,教军士且把这夥人放转,监禁听候。武松骂道:“腌臜反贼!早早把俺砍了干净!”乔道清低头不语。众军卒把李逵等一行人监禁去了。 乔道清见三昧神水的法不灵,心中已有几分疑虑。只在城中屯扎,探听宋兵的动静。因此两家都按兵不动。一连的过了五六日。聂新、冯玘领大兵已到,入城参见乔道清,尽将兵马收入城中扎住。乔道清见宋兵紧守营寨,不来厮杀,料无别谋。整点军兵,统领将佐,同孙琪、戴美、聂新、冯玘等,领兵二万,五鼓出城,扎寨城南五龙山,平明进兵。乔道清对孙琪道:“今日必要擒捉宋江,恢复壶关。”孙琪道:“全赖国师相会法力。”当下乔道清统领军马一万,望宋江大寨杀来。小军探听的实,飞报宋先锋。宋江令樊瑞、单廷珪、魏定国,整点军兵,拴缚马匹,准备迎敌。乔道清在高阜处观看宋兵营寨,但见: 四面八向之有准,前后左右之相救。门户开辟之有法,吸呼联络之有度。 乔道清暗暗喝采。只听的宋寨中一声炮响,寨门开处,拥出一彪军来。两阵里彩旗招动,鼍鼓振天。乔道清下高阜出到阵前,雷震、倪麟、费珍、薛灿拥护左右。宋阵里门旗开处,一将纵马出阵,正是混世魔王樊瑞,手仗宝剑,指着乔道清大骂:“贼道怎敢逞凶!”乔道清心中思忖道:“此人一定会些法术。我且试他一试。”便对樊瑞喝道:“无知败将,敢出秽言!你敢与我比武艺么?”樊瑞道:“你要比武艺,上前来吃我一剑。”两军呐喊擂鼓。樊瑞拍马挺剑,直取乔道清。道清跃马挥剑相迎。二刃并举,两魔相斗。起先兀是两骑马绞做一团厮杀,次后各运神通。只见两股黑气,在阵前左旋右转,一往一来的乱滚。两边军士,都看的呆了。樊瑞战到酣处,觑个破绽,望乔道清一剑砍去,只砍个空,险些儿颠下马来。原来乔道清故意卖个破绽,哄樊瑞砍来,自己却使个乌龙脱骨之法,早已归到阵前,呵呵大笑。樊瑞惶恐归阵。 宋阵左右门旗开处,左边飞出圣水将军单廷珪,领五百步兵,尽是黑旗黑甲,手执团牌标枪,钢叉利刃;右边飞出神火将军魏定国,领五百火军,身穿绛衣,手执火器,前后拥出五十辆火军,车上都装芦苇引火之物,军人背上各拴铁葫芦一个,内藏硫黄焰硝,五色烟药,一齐点着。那两路军兵,左边的乌云卷地,右边的烈火飞腾,一哄冲杀过来。北军惊惧欲退。乔道清喝道:“退后者斩!”右手仗着宝剑,口中念念有词。霎时乌云盖地,风雷大作,降下一阵大块冰雹,望圣水神火军中乱打下来。霹雳交加,火焰灭绝。众军被冰雹打得星落云散,抱头鼠窜。单廷珪、魏定国吓得魂就附体,举手无措,抵死逃回本阵。圣水神火将军,到此番成画饼。 须臾雹散云收,仍是青天白日,地上兀是有如鸡卵似拳头的无数冰块。乔道清看宋军时,打得头损额破,眼瞎算歪,踏着冰块,便滑一跌。乔道清扬威耀武,高叫道:“宋兵中再有手段高强,神通广大的么?”樊瑞羞忿交集,披发仗剑,立于马上,使尽平生法力,口中念动咒语。只见狂风四起,飞砂走石,天愁地暗,日色无光。樊瑞招动人马,冲杀过来。乔道清笑道:“量你这乌术干得什事!”便也仗剑作法,口中念念有词。只见风尽随着宋军乱滚,半空中又是一声霹雳,无数神兵天将,杀将下来。宋阵中马嘶人喊,乱撺起来。乔道清同四个偏将,纵军掩杀。樊瑞法术不灵,抵当不住,回马便走。 北军追赶上来。正在万分危急,猛见宋寨中一道金光射来,把风砂冲散。那些天兵神将,都乱纷纷堕落阵前。众人看时,却是五彩纸剪就的。乔道清见破了神兵法,大展神通,披发仗剑,捏诀念咒,喝声道:“疾!”又使出三昧神水的法来。须臾,有千万道黑气,从壬癸方滚来。只见宋阵中一个先生,骤马出阵,仗口松纹古定剑,口中念念有词,喝声道:“疾!”猛见半空里有许多黄袍神将,飞向北去,把那黑气冲灭。乔道清吃了一惊,手足无措。 宋军见这个先生破了妖术,齐声大骂:“乔道清妖贼,如今有手段高强的来了!”乔道清听了这句,羞的彻耳通红,望本阵便退。乔道清生平逞弄神通,今日垂首丧气。正是:总教掬尽三江水,难洗今朝一面羞。毕竟宋阵里破妖术的先生是谁?且听下回分解。
小亭徙倚,慢一步、立秋千影。渐夕照林梢,晚风池上,缉缉轻寒嫩冷。又是将他春__,酿一种、花愁花病。空客鬓岁迁,征衫人老,倚楼看镜。还省。故园多少,紫殷红凝。窗外晓莺啼,拂墙金缕,烟柳慵眠乍醒。桃菜踏青,趁蜂随蝶,长负清明时景。凝伫久,蓦听棋边落子,一声声静。
近时厌雨,喜午日、放开天日。不用辟兵符,从今去也,管定千祥万吉。已报甘泉新捷到,况更是、年丰堪必。任景物换来,蛙鸣蝉噪,耳边口煎唧。 洋溢。尽教愿乞,兵厨闲秩。看恰好园池,随宜亭榭,人道瀛洲压一。且恁浮沉,奈何衰悴,惟怕牧之名毕。安得去,占却三神绝顶,瑞芝同拾。
古希近也,是六十五翁生日。恰就得端阳,艾人当户,朱笔书符大吉。卦气周来从新起,怕白发、苍颜难必。随见定性缘,餐饥眠困,喜无啾唧。 盈溢,书生做到,能高官秩。况碌碌儿曹,望郎名郡,叨冒差除不一。积世主恩,满家天禄,婚嫁近来将毕。还自祝,愿早悬车里社,始为收拾。
洞启楼窗,书案对、莲花峰影。任海燕窥梁,山峰入户,高处不胜春冷。 万树蟠桃齐开遍,食之者、延年却病。记金灶浮烟,石床含水,宝奁开镜。 来省。笙歌别院,露华初凝。又早是、万年枝头日出,三十六官人醒。 合殿香幽,崇阶莎细,武帝甘泉旧景。剩今日古柏,吟风仙掌,月明轩静。
愁云痴霭,隐一道、无情疆界。乍凉月、上弦秋上浣,偏今夜、女牛光太。 守住情关参不破,直贯透、九重天外。最可恨、虚空加点,便要相思偿债。 难奈。遥知此际,有人偷拜"。乞心事、无人闻细语,清露下、风吹裙带。 就得一年能一见,也强似、相逢不再。越凄景难堪,萤冷琴书,蛩吟萧艾。
可怜洞庭湖,恰到三冬无髭须。
浪高风力大,挂席亦言迟。及到堪忧处,争如未济时。 鱼龙侵莫测,雷雨动须疑。此际情无赖,何门寄所思。
恁凄清。把初红晚绿,低诉一声声。檐角天高,帘心梦短,谁伴秃管疏檠。 便绝到、黄河远上,恐绛树、不复在旗亭。若问愁侬,艳辰娇夕,也值惺惺。 今愿与君申约,约鸾台鹤峤,月白吹笙。春水横塘,梨花细雨,涉甚闲怨闲情。 笑多事、痴蚕弄茧,更缠绵、啼得似秋莺。试看秦黄,半生误赚狂名。
最难堪,战风梧雨竹,萧瑟似茆庵。病榻秋深,吟灯夜寂,故人书递江南。 便那时、芜城春好,吊烟花、隋苑共停骖。携燕寻诗,贴莺买醉,但把愁谙。 一自囊琴还海,几云遥望浦,天阔看岚。鬓换苍痕,曲翻红怨,已如老去何戡。 问一段、玉钩斜路,敢霜华、催瘦柳毵毵。漫忆城西禊序,佳日重三。
夜迢迢。趁香初酒半,添烛倚红箫。冷黛镌颦,明波画睐,嫣韵堪比陵苕。 更携扇、邀凉藓径,正柳外、斜月转西寮。珠露横阶,玉河案户,人影单绡。 曾记看荷时节,泛红窗蠡艇,茶榼诗瓢。散絮经年,团沙此夜,分袂须缓明朝。 便来岁、瓜期未远,怕再见、多半鬓丝凋。听否西风过梧,落叶萧萧。
太凄然。是谁家紫玉,埋梦古墙边。剪蓼分根,揉绒作叶,消受荒月凉烟。 枉丹染、蜀鹃恨泪,问旧井、谁觅丽华钿。薄质桃花,小魂豆蔻,楚楚娟娟。 一样天生丽质,妒华清春醉,绮烛么弦。露夜零蛩,风晨冷蝶,还肯来与相怜。 苦难乞、东皇赐宠,有怨女、抱病负髫年。试看灵芸玉壶,剩唾红嫣。
忆年时,对金盘簇燕,良久隔天涯。燕树凄迷,蒿云迢遰。 缄札空写相思。那曾料、今年春好,把吟袂,刚及看梅期。 佛火青边,夕阳红际,携手同归。归去更劳投辖,又吟朋远迓,芳酒同持。 新月当阶,华灯欲试,堪悲昨岁伤离。便堪傲,幽吟杜老,望西蜀、空寄草诗。 举哀对尊前剧谈,却忘归迟。
指江乡。有一绳斜界,采采水中央。鞋角同尖,弓腰比曲,青翠堆满筠筐。 趁秋老、风檐高挂,任儿童、谗口不教尝。几日西风,销磨玉质,干透琼浆。 看取晶盘盛到,似瘦来家令,老去秋娘。面目虽皴,腰肢尽细,多少余味包藏。 还自笑、形骸槁木,论风调、与尔最相当。但博饶甜作相,休惜年光。
楼下清歌,水流歌断春风暮。 梦云烟树,依约江南路。 碧水黄沙,梦到寻梅处。 花无数。问花无语。明月随人去。
金鸭懒熏香,向晚来春酲,一枕无绪。浓绿涨瑶窗,东风外、吹尽乱红飞絮。无言伫立,断肠惟有流莺语。碧云欲暮,空惆怅,韶华一时虚度。 追思旧日心情,记题叶西楼,吹花南浦。老去觉欢疏,伤春恨,都付断云残雨。黄昏院落,问谁犹在凭阑处。可堪杜宇,空只解声声,催他春去。
双燕又重来,认低梁,曲栋是伊曾住。剪剪掠花梢,春寒甚、恨颠风绵雨。 穿檐绕窗,知他心事应无据。恐被湘帘朝隔断,难把向时巢补。 怜余三径荒芜,刚湖乡卜筑,葭墙葵圃。多少隔年情,相留处,先禁草堂儿女。 书囊画谱,莫教衔坠香泥污。待到纱窗蕉影绿,坐听嫩雏争乳。
疏雨湿苔茵,怨天公,不放斜阳微罅。莺燕话离情,重来日、非复春游闲冶。 红愁绿惨,群芳旧侣都凋谢。一点青灯寒焰短,怎度者般长夜。 当年联袂骚坛,更评花醉月,争飞玉斝。豪气尽消磨,添惆怅、偏又寄人篱下。 琴弦已断,茫茫谁是知音者。千种凄凉无处诉,空剩泪珠盈把。
金荃旧谱,有新声、一卷叠珑玲。界出乌丝小字,随意写云屏。 拟把红牙低唱,向筵前、拍了又重停。借名香炷就,碧窗影里,消受客灯青。 回首吟坛销歇,剩年时、春恨记星星。直待千帆过尽,细数旧旗亭。 残月晓风何处,甚天涯、词客各飘零。怕高楼一带,潇湘归雁,有人听。
远天如梦,恁荒寒、点出碧芜村。依约江南归路,昨夜逗春痕。 报与枝头消息,问窗前、小立几黄昏。料空山孤鹤,月明无主,独自守柴门。 数遍旗亭长短,向天涯、我亦怅离樽。直待东风人日,清怨与同论。 纸帐朝来依旧,怪石肠、不似旧温存。莫图中回首,关山容易笛销魂。
烟水隔殊乡,又匆匆误了,踏青时候。一别几多时,河桥外、官柳青条犹瘦。君来为问,渡江桃叶曾来否。生怕木阑双艇子,只道故人依旧。孤村寒食*寻,料归期渐近,花开休骤。油壁耐东风,先拌取、同醉乱红千亩。凭阑望久。几番魂断烟中岫。从此相逢休草草,莫对夕阳搔首。
水兼九山南过村外,以入于海。而沟塍畎浍,隐翳竹树间。春时桃花盛开,难犬之声相闻,殊有武陵风概,隐者停云子居焉。一舟曰水光山色,时放乎中流,或投竿,或弹琴,或呼酒独酌,或哦咏陶谢韦柳诗,殆将与功名相忘,尝坐余舟中茗供,襟抱清旷,不觉度成此曲。主人即谱入中吕调,命洞箫吹之,与童子权歌相答,极鸥波缥缈之思云如此好溪山,羡云屏九叠,波影涵素。暖翠隔红尘,空明里,着我扁舟容与。高歌鼓*,鸥边长是寻盟去。头白江南,看不了,何况几番风雨。画图依约天开,荡清晖,别有越中真趣。孤啸拓蓬窗、幽情远,都在酒瓢茶具。水*摇,晚月明,一笛潮生浦。欲问渔郎无恙否?四首武陵何许。
近中秋,迥然玉宇澄鲜。更尧蓂、十有一叶,向人特敷妍。喜名家、世行阴德,有馀庆、门拥祥烟。梦协熊罴,间生鸑鷟,妙年攀桂振青毡。横飞上,金闺粉署,小试佐临川。翩然返,一身似叶,琳馆清闲。记榜下、曩尝附骥,浪萍还有夤缘。曳长裾、不辞还道,接漫刺、复面同年。邂逅佳辰,铺排雅席,金炉香袅欲何言。愿趣诏、入扶宗社,浩气愈纯全。长年少,龟龄共永,鹤算同坚。
小庭阶。帘栊婀娜蓬莱。恨匆匆、归鸿度影,东风摇荡情怀。不多时、见他行过,霎儿后、依旧回来。银铤双鬟,玉丝头导,一尖生色合欢鞋。麝香粉、绣茸衫子,窄窄可身裁。偶回头、笑涡透脸,蝉影笼钗。忆疏狂、随车信马,那知沦落天涯。豆蔻初、可怜春早,菖蒲晚、难见花开。红叶波深,彩楼天远,浪凭青鸟信音乖。等闲是、这番迷眼,无处可安排。行云断、梦魂不到,空赋阳台。
最无端,官楼画角轻软。一声来、深闺深处,把人好梦惊回。许多愁、尽教奴受,些个事、未必君知。泪滴兰衾,寒生珠幌,翠云撩乱枕频欹。窗儿上、几条残月,斜玉界罗帷。更堪听,霜摧败叶,静扣朱扉。 念别离、千里万里,问何日是归期。关情处、鱼来雁往,断肠是、兔走鸟飞。美景良辰,赏心乐事,风流孤负缕金衣。谩赢得、花颜玉骨,瘦损为相思。归须早,刘郎双鬓,莫遣成丝。
玉卮娘,人间金屋难藏。是生成、雪肤花貌,海山别有家乡。 九螭钗、两头敲重,千蝶帐、四角拖长。稽首情天,扫眉才地,镜台双笑伴檀郎。 谁说道、书生无命,曾染杜兰香。还牢记、帕装端正,钏响荒唐。 问因何、西东沟水,茂陵留句凄凉。抱愁眠、暗销龙骨,收影去、空费鸾肠。 白燕秋飞,红鹃春哭,伤心不见殓时妆。料碧海、娥情定悔,夜夜照潇湘。 虚博得、月归环佩,云想衣裳。
记刘子,语我苏门山好。更百泉、澄泓萧瑟,雷辊千尺银瀑。 乱松崖、经声夜落,古溪、樵风晨噭。寿柏瘿藤,危梯恶栈,山无不树,树无不鸟。 径谽谺、数间虎落,时响幽人铫。翛然也、指间弦歇,山前月晓。 一自渡、桑干河水,马头恒向西笑。拟十月、寒衣手绽,来作山村荷蓧。 太息尘踪,难攀仙境,重来猿鹤应相诮。祇望见、蒙茸幂䍥,一派青难了。 回头听、似有人兮,山半长啸。
玉壶中,井花彻底都凝。讶涟漪、风吹难皱,潺湲一夜无声。 太玲珑、鳞堂贝阙,偏确荦、玉甃银屏。烈士心边,佳人肌上,一种晶莹仿佛曾。 还应似、飞仙剑侠,灰冷万缘僧。都只被、奇寒苦冻,锻炼才成。 记前冬、芦沟南下,归舟却阻河淩。四弦弹、颇黎劈裂,万梃击、琴筑琮琤。 玉骇蛟愁,珠飞兕吼,篷窗千里梦魂清。回头笑、京华炙手,岁岁火云蒸。 还亏煞、沿街六月,唤买凉冰。
你残花态那衣叩,咱减腰围攒带钩,这般情绪几时休。思配偶,争奈不自由。 【又】鸳鸯作对关前世,翡翠成双约后期,无缘难得做夫妻。除梦里,惊觉各东西。 【妓家】无钱难解双生闷,有钞能驱倩女魂,粉营花寨紧关门。咱受窘,披撇见钱亲。
算风光,依稀才过传柑。又取次、韶光媚眼,今朝三月逢三。 映一行、水边粉屧,立几簇、桥上红衫。皂荚园中,丁香树下,春人影落百花潭。 又何处、东风作阵,吹绽碧桃缄。从古是、清明上巳,两好难兼。 恰经过、幽坊小市,衣痕鬓缕廉纤。翠蛾招、流觞巷北,黄莺唤、泼火城南。 艳粉墙头,红香帽底,花枝婉娩碍晴檐。争留住、饧箫戏鼓,准拟待新蟾。 归来晚、梨花院宇,情绪恹恹。
迟日侵阶,和风入户,朱弦欲奏还倦。一幅鸾笺,五云飞下,赐予内家琴苑。音随指动,犹仿佛、虞薰再见。妙处谁能解心,和平自无哀怨。 猩罗帕封古洗,有龙涎、渗花千片。骤睹瑶台清品,眼明如电。爇白桐窗竹几,渐缕缕腾腾细成篆。就祝金闺,天长地远。
淡烟疏雨,香径渺啼鴂。新晴画帘闲卷,燕外寒犹力。依约天涯芳草,染得春风碧。人间陈迹?斜阳今古,几缕游丝趁飞蝶。 柳向尊前起舞,又觉春如客。翠袖折取嫣红,笑与簪华发。回首青山一点,檐外寒云叠。梨花淡白,柳花飞絮,梦绕阑干一株雪。
道骨仙风,本自无寒燠。谁教勉从人事,风雨充梳沐。酒病从来屡作,汤药宜谙熟。五穷难逐。折腰升斗,辜负当年旧松菊。 今岁重更甲子,已是难题目。那更频陪俎宴,几度山颓玉。扶病奔驰外邑,宛转溪山曲。蛛丝应卜。音书频寄,止酒加餐不须嘱。
水国浮家,渔村古隐,浪游惯占花深。犹记得、琵琶半面,曾湿衫青。不道江空岁晚,桃叶渡、还叹飘零。因乘兴,醉梦醒时,却是山阴。 投闲倦呼俦侣,竟棹入芦花,俗客难寻。风渺渺、云拖暮雪,独钓寒清。远溯流光万里,浑错认、叶竹寰瀛。元来是、天上太乙真人。
帘影横阶,翠?垂榥,花阑芳径苔肥。看小庭烟醉,白月澄漪。 帘外将舒玉药,寻萼梦、雪汗凝蕤。金壶送,回廊静悄,墨洒花筛。 微微。罗衣耐冷,双繶向轻阴,夜渐阑时。想夕阳初下,云树参差。 又是婵娟千里,长相见、淡景霏霏。还待去,浓香软叠,绣幕重帏。
好事多磨,重云掩月,晓风惊梦难留。又一番春色,恼乱枝头。 湘浦佩沉波冷,花影里、枉自凝眸。添怊怅,燕来鸿去,锁尽闲愁。 休休。楚台已远,生惹得情深,何处忘忧。叹幽怀几许,总付东流。 那更栏前芳草,萦人思、恨满银钩。空回首,从今风雨,两地悠悠。